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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胤天历二十七年冬，天京的第一场雪落得比往年更早。雪粒子打在东城青石长街的檐角，簌簌作响，整座天京像是被一张素白的毡子复住。麟阁门前那对丈许高的石麒麟半身埋进雪里，只有狰狞的兽首露在外头，俯视着往来车马。卯时刚过，麟阁正门的兽首铜环被人叩响，声音沉闷，却惊动了前堂内外数十双眼睛。老侯爷顾镇岳已昏迷七日，汤药不进，府中医官与宫里遣来的御医轮番守在寝阁外，低声议论着脉象。人人皆知，嫡脉三子中，长子战死于西疆，次子沉疴早夭，仅存的嫡孙顾承勋虽在朝中颇有声望，却难服众望。宗祠的灯火已连夜未熄，族老们在祠堂前来回踱步，等待着那纸从北疆快马送回的调令，是否真能召回一个足以承继镇岳诀的血脉。
北疆风沙尚未来得及从衣袍上抖落，顾承烨便已策马入了天京。调令抵达卫所时，他正在校场以铁桩练拳，镇岳诀的气劲在拳锋凝成薄薄罡意，一寸寸砸进桩身。信使只留下一句话，老侯爷病危，旁支子弟即日还京，宗祠待勘。没有多余的解释，亦无人询问他是否愿意。三百里急驰，人与马皆覆着霜，玄黑劲装外裹着的月白披风早已染成灰黄。他在麟阁侧门前翻身下马，守门的管事上下打量他，身形挺拔，肩宽腰窄，剑眉压着一双沉静的眼，鼻梁英挺，唇线抿得极紧。旁支二房的孤子，幼年便被送往外庄习武，京中几乎无人识得他的面容。有人低声道，这便是那位在北疆卫所熬了六年的顾承烨。顾承烨未置一词，仅将缰绳交出，擡步跨过门槛，靴底碾过薄雪，发出细微的轧声。
麟阁占地百亩，前堂与内院之间隔着一道垂花门，门后便是另一重天地。前堂由外帐房与武阁执事共理，往来皆是幕僚、武师与朝中递帖的官差，言语粗直，刀兵气重。内院则由主母执掌，帐房、库房、女官各司其职，帘幕低垂，香气幽微，规矩却比前堂更为森严。顾承烨自幼听闻此语，一宅即一国，今日方知所言不虚。他被引至外堂偏厅等候，茶盏端上却无人落座相陪，廊下仆役往来，目光皆若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审视、猜度、轻慢，种种情绪混在窃窃私语里。墙上悬着顾氏历代家主的画像，甲胄鲜明，目光如炬，最末一幅却空着，只题着天历二字，显然是为下一位继承者所留。顾承烨立于画前，双手垂于身侧，呼吸均匀，体内镇岳诀的气机沉于丹田，似重山压地，不露分毫。
内院的召见来得比预想更快。传话的嬷嬷道，夫人请二公子往暖阁奉茶。暖阁位于内帐库房之侧，四面围着碧纱橱，炉火正旺，窗纸上映着雪光，室内却暖如春日。沈令仪已在案后坐定，她着一身藕粉襦裙，外罩月白披帛，发髻素雅，仅簪一支温润白玉，眉眼温婉，肌肤如雪，举止端庄却自有一股成熟妇人的幽媚威仪。案上置着一套汝窑茶具，乳白釉色，薄胎透光。她见顾承烨入内，并未起身，只以纤指轻擡茶壶，示意对坐。顾承烨依礼作揖，称一声叔母，声音低沉，却无半分怯意。沈令仪擡眸看他，眼波平静，唇角含着淡笑，语调柔缓。听闻烨哥儿在北疆以镇岳诀入了凝罡，倒是难得。北疆苦寒，卫所的粮饷与药材皆由内帐拨付，不知烨哥儿可还记得去岁冬饷的数目。
一句家常问话，却是刀锋藏于绵里。顾承烨知晓，这是试探。他在卫所六年，虽远离天京，却非不通庶务，每季饷册皆需画押，去岁因雪灾加饷三成，药材中添了血竭与川乌，帐面却报亏空，内帐以调拨不及时为由压了半月。沈令仪掌内帐与家规议事权，精通律法与帐务，人脉遍布，此问既考他是否真习得武艺，亦探他有无治家之心。顾承烨垂眸片刻，答得不疾不徐。去岁冬饷原额一千二百石，加饷三成，应为一千五百六十石，实发仅一千一百石，缺口在于外帐以漕运冻结为由截留，内帐则以药材折价补足，叔母当时批示以库存人参抵充，想必记得比我更清。沈令仪执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为他斟茶，茶汤清碧，雾气缭绕。烨哥儿记性甚好。只是记得帐目易，懂得为何少发、为何补足，才是掌家之难。她将茶盏推至他面前，指尖划过杯沿，目光落在他结实的小臂与沉稳的肩线上，语气依旧温婉，却多了一分审量。麟阁不是卫所，拳头能护身，却不能平物议。
暖阁的帘子被人自外掀起，寒气随人而入。顾怀瑾拄着乌木手杖步入，身着灰青长衫，须发花白，面容古板，双目如电，不怒自威。跟随其后的两名祠堂执事手捧朱漆托盘，上置《家乘》与《大胤律》抄本，封面皆以黄绫包覆。沈令仪起身见礼，顾承烨亦拱手低头，唤一声族老。顾怀瑾并未落座，只立于堂中，目光先后扫过二人，最后定在顾承烨身上。老侯爷病重，未立遗嘱，依律与家规，继嗣需经宗祠考验、朝廷敕封、族老表决三关，缺一不可。他声音沙哑，却字字如敲钟。今晨已开祠请香，明日起，麟阁议事将在祠堂前设香案，诸房候选皆需入祠对质，所有言论皆载入《家乘》，一句失言，便是日后弹劾之据。此为祖制，无人可免。说罢，他将手杖重重顿地，杖尾击在金砖上，发出闷响。
顾承烨擡眼迎上那道审视，背脊挺如枪杆。他自知出身旁支，无根无党，在诸房眼中不过是临时推出来填补空位的棋子，可欺可弃。然镇岳诀凝罡初境的气劲在体内缓缓流转，厚重如山，令他心神愈发沉定。他沉声应道，承烨遵祖制，愿入祠应试，不敢有负顾氏之名。顾怀瑾盯着他，面色未见缓和，语气却稍沉。好。武艺可自保，帐目与人心才是麟阁的战场。你在北疆练的是拳，在此处要学的是听。说着，他转向沈令仪，口吻稍缓。令仪执掌内帐，家规释义之权在妳，议事之时当秉公持平，不可偏私。沈令仪垂首应是，姿态恭顺，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光。她执掌内宅多年，无子嗣却深得老侯爷信任，手握内帐密钥，诸房争相拉拢，她皆以礼法挡回，今日对顾承烨的试探，已是难得的主动。
议事的时辰定在明日巳正，顾怀瑾离开前，留下一卷抄录的家规。厚厚一册，纸页泛黄，条文密密麻麻，皆是关于继嗣资格、帐试流程、武举禁例的细则。顾承烨双手接过，指腹触及纸面粗糙的纹理，心头却无半分轻松。廊外雪势渐大，风声掠过屋脊，祠堂方向隐隐传来钟磬之声，低沉而悠长。沈令仪亲自送二人至门口，临别时，她忽然低声道，烨哥儿初归，内院仆役口杂，若需查阅旧帐，可遣人来问我，莫要夜间独行，内帐库房近日添了新锁，守卫亦换了武阁的人。言毕，她不再多言，转身没入帘幕之后，只留下一缕淡雅的薰香。顾承烨立于雪中，手握家规，望着那道垂花门内外分明的灯火，前堂喧闹，内院幽深，中间隔着的何止一道门槛。他明白，自踏入麟阁那刻起，每一步皆在他人算计之中，而那场名为试探的茶宴与族老的当众训诫，不过是屠场开幕前的序曲。明日祠堂香案之前，真正的刀，才会出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