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雾中误入贞节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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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六年,川黔交界的群山里,雨刚停。

卫少川牵着一匹跛了左前脚的黑马,贴着岩壁慢慢往前挪。马背上的褡裢早就空了,只剩下一把卷刃的短刀和半块发硬的麦饼。他的长衫下摆被荆棘划得稀烂,衣襟敞开着,露出被汗水浸得发亮的胸膛,发丝散在额前,嘴唇干裂,却还是挂着那副轻佻的笑。

三日前他在泸州城外的小镇上失了手。那乡绅姓黄,家财万贯,女儿刚满十八,卫少川摸进去时本以为又是一桩风流韵事,谁知那姑娘性子烈,事后竟直接撞柱,虽未死,却惊动了全家。黄家报官,又花重金请了袍哥会的人,官府的通缉文书与江湖上的追杀令同时贴满了半个川南,画影图形,赏银五十两,要活要死不论。

卫少川不是第一次被人追。这几年他在西南一带做采花贼,靠的是一身轻功与半瓶迷香,还有一张能把良家妇人哄得心甘情愿宽衣的嘴。被他得手的女子少说也有二三十个,其中多半是寂寞难耐的寡妇与深闺怨妇,事后多半也只能咬牙忍下。可这回不同,那黄家小姐背后牵着一整条利益线,官与匪难得联手,把他的退路全封死了。

他一路往南逃,本想穿过赤水河往贵州躲,却在岔路口被一个挑担的老头指了一条近路。老头说,翻过前面那座叫鬼哭岭的山,沿着羊肠小径走半日,就能到一个不   marked   在地图上的盆地,里头有村子可以藏身。老头说话时眼神闪烁,末了还补了一句,那地方阴,女人多,男人进去,要小心。卫少川当时只当是乡野怪谈,笑着丢给老头两个铜板,牵马便往雾里钻。

起初的路还算正常。山道狭窄,两侧是齐腰的茅草,脚下是被雨水泡得泥泞的黄土。越往里走,光线越暗。高大的马尾松与杉树遮住了天空,树干上爬满了墨绿色的苔藓,枝叶间垂下来的不是藤蔓,而是一缕缕像是白色丧布的气根。风从山坳深处吹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腥凉,并非单纯的草木腐败,更像是很久没有翻晒的衣柜深处,混合著陈年檀香与某种动物油脂被反复煎熬后的腻味。

雾是从脚踝开始漫上来的。起先只是薄薄一层白纱,贴着地面流动,踩过去便散开,很快又聚拢。走了不到一里,雾便长高了,到了膝盖,再到腰际,视线所及只剩下前方三五步的路。卫少川勒住马,发现四周的声音全消失了。不见鸟鸣,不闻虫叫,连自己的脚步声都被雾气吞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马鼻孔里粗重的喷气声与自己心口的跳动。

他有些烦躁,伸手去拍马颈,却摸到马鬃全是冷汗。那马不安地刨着蹄子,低低嘶鸣,却不敢往前。那条所谓的羊肠小道此刻只剩下不到两尺宽,左侧是垂直向下的黑岩断崖,深不见底,右侧则是湿滑的岩壁,岩壁上渗出的水是浑浊的灰黑色,滴在手背上冰凉刺骨。

就在卫少川犹豫是否该调头时,雾深处传来了声音。

是女人的笑。

很轻,很细,像是从很远的井底飘上来的,带着一点喘,又带着一点痒。起初只有一声,紧接着便成了好几个人交叠在一起的娇笑,时远时近,仿佛有人贴着他的耳朵吹气,又像是隔着一层纸窗在看他。那笑声里没有恶意,反而充满了邀请与好奇,像是一群躲在绣楼后偷看过路俊俏后生的姑娘。

卫少川的背脊窜起一阵酥麻,他本能地觉得不对,可身体的另一部分却先有了反应。这几日亡命奔逃,压抑的欲念与紧绷的神经在听见那笑声的瞬间竟被勾了起来。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轻佻的本性压过了警觉,高声朝雾里喊了一句。

「哪家的姊姊在跟小生开玩笑?在下迷了路,劳烦姊姊指个方向,必有重谢。」

雾没有回应,那笑声却更近了,像是对他的回应。卫少川壮起胆子,牵着马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说也奇怪,原本浓得化不开的灰白雾气竟在他迈步的瞬间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更为清晰的小径。小径尽头,隐约可见一座高大的牌坊轮廓。

他加快脚步,马也像是受到了什么牵引,不再抗拒,主动跟了上来。穿过最后一层厚重的瘴气,眼前的景象让卫少川愣在原地。

那是一个被四面黑岩绝壁环绕的巨大盆地,盆地中央错落着数十栋悬空而建的木造老宅。那些宅子以粗大的圆木为桩,离地三尺架空,梁柱皆被涂上了厚重的黑漆,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每一栋宅子的窗户都糊着发黄破旧的窗纸,纸后透出幽绿色的微光,那光不像是烛火,更像是将灯油换成了某种动物的脂肪后燃烧的颜色,跳动时没有温度,反而让周遭更显阴冷。整个村子寂静无声,没有鸡犬,没有炊烟,只有风刮过纸窗时发出的细碎嗦嗦声,以及从村子最深处那口被石栏围住的古井里,不时飘来的一两声若有似无的女人低吟与喘息,那声音压抑又漫长,像是有人在极力忍耐什么,又像是刻意让人听见。

而在盆地唯一的入口处,立着一座高大的贞节牌坊。牌坊以青石砌成,上头刻着「冰清玉洁」四个大字,字迹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石柱两侧还挂着已经褪色的白绫。牌坊之下,站着一群女人。

为首的是一个看上去约莫三十岁的美妇。她身形高挑丰腴,穿着一身黑底绣金线的高衩旗袍,开衩处露出一截白腻如玉的小腿,旗袍紧紧裹着腰臀,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她盘着发,插着一支金步摇,眼尾一颗淡淡的痣,唇涂得血红,肌肤在幽绿的灯光下白得近乎透明。她的容貌美得近乎完美,却在眼角与颈侧的细纹里藏着一丝不协调的沧桑,那是一种只有上了年纪的人才会有的松弛感,与她紧致的脸庞形成了诡异的对比。她双手交叠在身前,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却在指尖透出一点淡淡的青灰。

在她身后,站着十余名年轻寡妇,皆穿着薄薄的素白或淡粉孝衣,那孝衣薄如蝉翼,里头的绣花肚兜与雪白肌肤若隐若现。她们年纪都在二十出头,容貌各异,却无一不是美人,有的清纯,有的艳丽,有的英气,每个人的脸上都化着浓淡不一的妆,胭脂的香气浓郁得呛人。那香气初闻时让人血脉微热,带着催情的甜腻,细闻之下却又混杂着一股淡淡的、像是放久了的脂粉与尸体被香料腌制后的闷香,让人闻久了脑袋有些发沉。

看见卫少川牵马出现,那群寡妇的眼睛同时亮了起来。那不是看见陌生人的惊讶,而是一种饿了许久的人看见新鲜血肉时的光。她们的视线毫不掩饰地在他敞开的衣襟、结实的胸膛与挺拔的身形上来回扫视,有人轻轻咬住了下唇,有人无意识地绞紧了手中的帕子,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吞咽声。

为首的美妇缓步上前,步态雍容,脸上挂着温柔慈和的笑,那笑容像是长辈看见迷路的晚辈,却又在温柔中带着一股评估货物的审视。

「哎呀,这是哪里来的俊俏后生?」她的声音柔媚,语调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这鬼哭径的雾,几十年没人敢闯了,你倒是有胆量。看你这风尘仆仆的模样,是在外头受了委屈吧?」

卫少川被这一群活色生香的美人看得心头一荡,先前的警惕竟被那浓郁的香气冲淡了大半。他自认风流,见过的女子不少,却从未一次见过这么多气质各异却同样美艳的寡妇主动迎上来。他顺势摆出那副惯用的痞子笑容,将缰绳一甩,朝美妇拱了拱手。

「在下卫少川,路过此地迷了方向,误闯贵宝地,叨扰诸位姊姊了。」他的目光毫不避讳地在美妇丰满的胸口与那群年轻寡妇半透的衣衫上流连,语气轻佻,「不知姊姊怎么称呼?这地方可是叫阴寡村?怎么不见一个男人?」

美妇掩唇轻笑,那笑声与雾中听见的如出一辙。她身后的寡妇们也跟着发出一阵细碎的娇笑,有两个胆大的已经上前,一左一右接过卫少川手中的缰绳,指尖有意无意地划过他的手背。那触感冰凉滑腻,像是摸在上好的凉玉上,却又带着微微的黏腻。

「我姓秋,村里人都叫我秋婆。」美妇自我介绍,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这村子三十年前遭了灾,男人都没了,剩下我们这些没福气的女人守在这里,靠着贞节牌坊过活。你叫我秋婆便是。」她一边说,一边亲自上前,掏出一块带着浓郁体香的丝帕,替卫少川拭去额角的汗水与泥污。她的身体贴得很近,丰腴的胸口几乎要碰到卫少川的手臂,那股混杂着尸香的胭脂味瞬间钻入卫少川鼻腔,让他脑中嗡地一热,小腹竟不受控制地窜起一股燥热。

「卫公子既然来了,便是缘分。」秋婆的指尖轻轻点在卫少川的胸口,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指尖的冰凉,「外头风大雾重,又有官兵追缉,不如先在村里歇息几日。这里的屋子虽然简陋,却都是悬空而建,干爽得很。姊妹们也都好客得很,会好好招待你的。」

她说到「好好招待」四个字时,刻意加重了语气,身后的寡妇们听见,笑得更媚了。其中一个穿大红开衩旗袍、身形前凸后翘的女子更是直勾勾地盯着卫少川的下身,舔了舔红唇,用只有卫少川能听见的音量低声说了一句,「这么壮实的汉子,倒是好久没见过了。」

另一个穿黑色劲装、身形高挑健美的女子则沉默地站在最后,她手里握着一截麻绳,眼神如狼般凶狠,却也在看见卫少川时,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卫少川被这群女人簇拥着,香气、软语与若有似无的肢体碰触让他飘飘然起来。他本就是采花贼,最擅长的便是周旋于女人之间,此刻误以为自己是误入了寡妇村,艳福天降,哪里还会去细想为何这四面绝壁的盆地里日光无法直射,为何那些幽绿的灯火没有一丝烟气,为何秋婆那张看似三十岁的脸在转头时,眼角的皱纹会在灯光下深得像刀刻一般。

他只觉得自己这几日的霉运终于到了头,甚至开始在心里盘算,今晚该先挑哪个姊姊下手。

秋婆将他的一切神情尽收眼底,那双看似温柔的眼眸深处,瞳孔微微收缩,像是猫在暗处看见了猎物。她不动声色地转身,对身后的姊妹们吩咐道。

「去,把村西那间最干净的厢房收拾出来,点上灯,铺上新被褥。卫公子是贵客,不可怠慢了。」

说罢,她又转向卫少川,亲暱地挽住他的手臂,那丰腴柔软的触感透过衣料清晰传来。

「走吧,卫公子,让婆子我亲自带你去看看你的住处。这一路雾重,你也累了,今晚便好好歇着,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卫少川被她挽着往村内走去,脚下是架空的木板路,每走一步便发出空洞的回响。两侧的悬空木宅里,那些幽绿的尸油灯随着他的经过一盏盏摇曳起来,将他与秋婆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空气里的腐朽檀香与胭脂尸香越来越浓,浓到让卫少川的意识开始有些昏沉,四肢竟有些发软,像是被温柔的潮水包裹,提不起劲来。他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只觉得这温柔乡来得太过容易,也太过完美。

他没有看见,在他身后,那群寡妇并没有跟上来,而是站在贞节牌坊下,静静地望着他的背影。她们脸上的娇媚笑容在秋婆转身的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饥饿的、死寂的渴望。她们的瞳孔在幽绿灯光下,隐隐泛起了一点不属于人的竖纹。

而在村子最深处,那口被黑岩围住的古井里,又传来了一声悠长的、像是女人高潮后满足又像是痛苦的低吟,随着夜风,轻轻飘进了卫少川的耳朵。

卫少川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望去,却只看见浓雾再次从牌坊外涌来,将来时的鬼哭径彻底封死,再也看不见来路。

秋婆察觉到他的停顿,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温柔地说。

「怎么了?可是这雾让你心慌?别怕,进了村子,便是家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句咒语,让卫少川脑中的最后一丝清明也被那浓郁的香气吞没,只能跟着她,一步步走进这座美丽而窒息的牢笼深处。悬空木宅的纸窗后,一双双眼睛正透过破洞,贪婪地注视着这具阳气饱满、即将被轮番享用的新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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