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血染霜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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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叶城的晨钟敲到第三下时,天光才勉强撕开沉璧山方向积压了一夜的铅云。

薄雾贴着青石长街缓慢流动,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与灵稻收割后的淡香,街角的包子铺刚掀开蒸笼,热气裹着面香撞上巡城甲士的铁甲,发出轻微的滋鸣。然而这座往日喧闹的近郊大城,今日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紧绷。城门口的盘查比往常多了一倍,侯府的黑底银纹旗在城楼上被风扯得笔直,旗面下,往来于霜华阁与外院之间的侍女步伐都比平日快了半拍,低垂的脸上藏不住惶惶不安。

陆烬站在霜华阁东侧的回廊阴影里,黑色劲装的袖口沾着昨夜未干的露水。他一夜未眠,化罡巅峰的焚焰在经脉中缓慢自转,胸口那枚寒焚曜印记与丹田深处的噬星漩涡保持着微妙的共鸣。自墨无心离去后,他与苏霜华便再未合眼,两人将星衍古阵盘的星轨反复推演,又将侯府暗卫的轮值、府库的灵石储备、乃至霜叶城驻军的将领名录逐一对照。二皇子特使两日内抵达的预言像一把悬在头顶的铡刀,让每一刻的安宁都显得奢侈。

「还是没有萧厉的消息。」苏霜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已换回那身标志性的月白宫装,外披一件薄薄的银狐披风,墨发以玉簪半绾,清冷如霜的玉容上看不出昨夜落泪的痕迹,只有眼底淡淡的青痕泄露了神魂过度消耗后的虚弱。封王巅峰的寒霜领域被她刻意收敛至周身三尺,却依旧让回廊内的温度比外界低了数分。「暗卫统领的令牌在寅时便无法追踪,柳媚音的院子昨夜灯火通明,却无一人进出。像是有人刻意抹去了痕迹。」

陆烬转身,看着她披风下微微起伏的胸口。那处柔软昨夜还在他掌心颤抖,此刻却被繁复的宫装层层包裹,只余下一截雪白的颈项。她的右手无意识地按在小腹,那里是霜华灵体烙印的核心,连日为他解锁寒焚曜,神魂本就虚耗,若再强行催动封王之力,必遭反噬。

「他们等不及特使了。」陆烬低声说,幽深的眼眸望向侯府正门的方向。那里隐隐传来甲胄碰撞的沉闷声浪,并非日常操练的节奏,更像是重装步伐在集结。「削爵的密令一旦公开,萧厉苦心经营十年的私军与暗卫便会失去正当名分。与其等王都来清算,不如先以清君侧为名,把妳拉下来,自己来当这个侯。」

苏霜华冷笑一声,唇角勾起的弧度带着久居上位的讥诮。「清君侧?倒是个好借口。这些年我以寡妇之身掌家,二房三房哪一个不是恨不得我早死。如今倒是让他们找到由头了。」

话音未落,霜华阁正门外那面以寒玉雕成的影壁,轰然炸裂。

不是灵力冲击,而是数十面重盾同时砸在地面的震动。烟尘尚未散去,一道雄浑如裂山的暴喝便撕开薄雾,滚滚而来。

「奉武侯遗令,清君侧,诛妖佞——霜华阁苏氏,枉为主母,与外人私通,窃取侯府至宝《九曜》残卷,证据确凿,速速束手就擒,随我等候王都特使发落!」

萧厉的身影出现在烟尘之后。他今日未着往常的暗卫统领轻甲,而是披上了全套玄黑重甲,重甲肩头铸着狰狞的兽首,每一片甲叶都流转着化罡凝实后的暗金光泽。虎背熊腰的身躯立于台阶之下,身后是整整两列侯府私军,长枪如林,枪尖寒芒直指霜华阁紧闭的殿门。更远处,侯府三座偏院的长老与管事被人半请半押地带了出来,个个面色灰败,眼神涣散,显然已被手段控制。

在萧厉身侧半步处,柳媚音款步而出。她今日刻意穿了一身艳紫色低胸襦裙,外披的薄纱几近透明,胸前饱满的浑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腰肢细柳般摇曳,红唇似火,眼波流转间便带出一股甜腻的异香。那是《合欢魅功》催至巅峰的征兆,香气所过之处,几名修为较低的侍卫目光立刻变得迷离。

「姐姐,莫要再执迷不悟了。」柳媚音以袖掩唇,声音娇媚入骨,却字字如刀。「妹妹也是为了侯府百年基业着想。昨夜有人亲眼见姐姐与那书童烬奴在温泉寝殿颠鸾倒凤,事后更将武侯生前自沉璧山得来的曜灵晶私相授受。这可是侯府公产,姐姐身为主母,怎可监守自盗,与人私通?诸位长老皆可作证。」

她轻轻拍手,两名被魅术控制的白须长老立刻颤巍巍上前,手中捧着一卷伪造的供状与一块以灵力拓印的留影晶石。晶石中模糊映出两道身影在温泉中交叠,虽看不清面容,却足以煽动人心。殿外原本还在观望的私军顿时骚动起来,低声议论如潮水蔓延。

苏霜华站在回廊高处,居高临下俯视这场闹剧。寒风卷起她的披风,露出披风下那双修长笔直的腿与纤细却蕴含恐怖力量的腰身。她没有去看那虚假的供状,只是将目光落在柳媚音那张涂满胭脂的脸上,眼中寒意一点点凝结。

「柳媚音,凭妳也配与我谈侯府基业?」她的声音不大,却以封王巅峰的灵力送出,清晰地压过全场的嘈杂。「曜灵晶是我自沉璧山遗迹中与烬奴一同取得,何来私相授受?至于私通——我苏霜华的男人,还轮不到妳来置喙。」

「放肆!」萧厉怒喝打断,封王中期的威压毫无保留地轰然展开。暗金色的罡气自他脚下炸开,化作实质的拳罡风暴,回廊两侧的灯笼瞬间爆碎,寒玉铺就的地面寸寸龟裂。「苏霜华,妳以为凭妳一人便能堵住悠悠众口?今日我萧厉便替武侯清理门户!拿下!」

他根本不给苏霜华再开口的机会,话音未落,整个人已如出膛重炮般拔地而起,玄黑重甲摩擦空气发出刺耳尖啸,右拳之上暗金罡气凝成一座小山虚影,正是玄阶武技《裂山霸拳》的起手式——撼岳。一拳轰出,气流被挤压成肉眼可见的白痕,直取苏霜华胸口。

苏霜华黛眉一蹙,玉掌翻飞间,极寒霜华之力自体内喷薄而出。月白宫装无风自动,霜华灵体的寒气在她身前凝成一面厚达三尺的冰晶壁垒,壁垒表面霜花流转,封王巅峰的气息令周遭空气瞬间凝结出细碎冰晶。若在平日,这一掌足以冰封萧厉的拳罡。然而此刻,她体内神魂因连日双修解锁而虚浮,丹田气海的寒霜本源运转滞涩,冰壁凝成的速度比往常慢了半息。

「轰——」

拳罡与冰壁狠狠相撞。刺耳的碎裂声中,冰壁自中心炸开无数蛛网裂痕,暗金拳罡去势不减,狠狠印在苏霜华仓促横起的玉臂之上。闷哼声中,她整个人被轰得向后滑出数丈,后背重重撞上回廊的立柱,披风翻飞间,一口淡金色的血雾自唇角喷出,染在雪白的衣襟上格外刺目。寒霜领域的光芒剧烈闪烁,她按着胸口半跪在地,脸色煞白,体内寒毒竟有反噬之兆。

「夫人!」廊内侍女惊呼,却被私军的长枪逼退,无人敢上前。

萧厉一击得手,眼中阴鸷更浓,狞笑着踏前一步,重甲踩碎满地冰屑。「苏霜华,妳也有今日。交出《九曜焚天诀》的神魂烙印,我可留妳全尸,否则——」

「否则你娘!」

一声清脆娇叱自天而降,如凤鸣裂空。

霜华阁的屋脊之上,赤红色匹练撕开薄雾,一杆缠绕着烈焰的长枪自高空掷落,枪尖未至,灼热的炎浪已将柳媚音散出的甜腻媚香焚烧殆尽。长枪轰然钉入萧厉与苏霜华之间的地砖,枪身嗡鸣,赤焰沿着枪杆逆卷而上,化作一头振翅的火凤虚影,将逼近的私军硬生生逼退三步。

火凤之后,一道纤细却英气勃发的身影翻身落下。赵灵曦一身红色劲装短裙,金线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马尾高束,杏眼圆睁,俏脸上满是怒意。她反手拔起长枪,枪尖直指萧厉,另一手高高举起一面巴掌大小的赤金令牌,令牌正面刻着展翅凤凰,背面一个古篆「御」字在晨光下流转着皇室独有的炎脉波动。

「天穹王朝三公主赵灵曦在此,见皇族令如见陛下亲临,尔等还不退下!」她的声音以玄丹后期的灵力炸开,皇族炎脉的威压虽不及封王,却带着血脉中的正统尊贵,让半数出身平民的私军下意识垂下枪尖。「萧厉,你私调侯府私军围攻主母,柳媚音以魅术操控长老伪造供词,形同谋反!再敢前进一步,以叛国论处!」

变故突生,全场哗然。萧厉面色一沉,显然未料到这位向来不喜宫闱斗争的皇室公主会在此刻现身。柳媚音更是脸色骤变,媚功香气被凤焰一冲,竟有溃散之势。

「公主殿下,这是我侯府家事,殿下还是莫要插手为好。」萧厉强压怒火,重甲下的拳头握得咯吱作响,却不敢对皇族令牌公然出手。

「家事?」赵灵曦冷笑,凤鸣枪在掌心一旋,赤焰枪芒吞吐不定。「我与苏姐姐、陆大哥在沉璧山共历生死,他们的事便是我的事。柳媚音,妳那点合欢魅功也敢在我面前班门弄斧,给我破!」

她不再废话,长枪一抖,皇室秘传《凤鸣枪诀》第一式——凤炎燎原轰然使出。赤红枪芒如火海铺展,所过之处,柳媚音布下的无形媚毒幻阵发出嗤嗤声响,粉紫色的毒雾被高温焚化,露出阵眼处数枚以精血温养的魅惑灵铃。赵灵曦枪尖连点,灵铃应声而碎,操控长老的魅术当场反噬,柳媚音闷哼一声,红唇溢血,艳紫襦裙下的丰腴身子踉跄后退,胸前剧烈起伏,眼中终于露出惊慌。

「贱人,妳敢坏我好事!」柳媚音尖叫,指尖弹出数道淬毒的粉色丝线,直取赵灵曦面门,却被后者以枪杆尽数荡开,两女瞬间战作一团,赤焰与粉雾在庭院中绞杀,难分难解。

而就在赵灵曦现身的同时,霜华阁后殿的阴影中,一道黑色身影无声掠出。

陆烬来了。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自沉璧山归来后便一直留意的暗渠潜入,此刻自苏霜华身后现身,素黑劲装在风中紧贴着挺拔修长的身躯,墨色长发半束,幽深的眼眸中焚焰跳动。他一步跨至苏霜华身侧,伸手将她自地上扶起,手掌按在她后心,化罡巅峰的焚焰罡气混合著噬星血脉的吞噬之力,温柔却霸道地渡入她紊乱的经脉,替她压制翻腾的寒毒。

「别硬撑。」他声音压得极低,只让她一人听见,指腹拭去她唇角的血迹,动作轻柔,与眼中翻腾的戾气形成鲜明对比。「剩下的,交给我。」

苏霜华靠在他怀中,苍白的脸上恢复一丝血色,冰凉的小手反握住他的手腕,低声道:「小心,他的霸拳已至封王中期巅峰,不可硬接。」

陆烬微微颔首,将她护至身后,缓缓擡头,目光直视台阶下如山岳般压来的萧厉。两人的视线在半空相撞,一个阴鸷嗜血,一个孤冷焚天,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火花爆开。

「烬奴?」萧厉看清来人,狞笑扩大,带着毫不掩饰的蔑视。「好得很,正愁找不到你这条漏网之鱼,竟自己送上门来。化罡巅峰也敢在我面前逞英雄,今日便让你知道,封王之下皆为蝼蚁!」

他不再理会赵灵曦与柳媚音的战团,重甲一震,封王中期的威压尽数朝陆烬碾压而去。右臂后撤,暗金罡气在拳锋汇聚成实质的山岳虚影,比先前轰向苏霜华的那一拳更沉、更重,拳罡未发,庭院中的青石已成片龟裂。

「死吧——裂山·崩岳!」

一拳轰出,天地失色。暗金色拳罡如真正的山岳崩塌,带着碾碎一切的霸道,朝陆烬当头砸落。沿途空气被压出刺耳爆鸣,霜华阁的回廊立柱在拳风下寸寸断裂。

面对这封王一击,陆烬不退反进。

他胸口寒焚曜印记炽热亮起,赤金与冰蓝交织的光芒自肌肤下透出,化罡巅峰的焚焰自丹田轰然引爆,第二曜寒焚曜之力被他以神魂强行催动,焚焰中竟裹挟起一缕极寒霜华。长剑不知何时已在掌心,剑身并非实体,而是以焚焰凝成的炎剑,剑锋处冰焰同时流转。

「九曜·焚星斩!」

一剑斩出,赤金焚焰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剑罡,正面迎向崩岳拳罡。冰与火在剑锋交泰,发出奇异的嗡鸣。这是他自温泉双修后首次将两曜之力融合于实战,剑罡所过,拳罡的暗金光芒竟被焚出一片焦黑。

轰——

剑罡与拳罡于庭院中央狠狠相撞。恐怖的气浪以撞击点为中心呈环形炸开,赵灵曦与柳媚音的战团被气浪掀得各自后退,修为较弱的私军更是被掀翻一片。焚焰剑气寸寸瓦解拳罡外层,却终究因境界差距,在拳罡核心处被硬生生震碎。残余的暗金拳风如重锤砸在陆烬胸口,他整个人倒飞而出,撞穿半面回廊墙壁,喉间一甜,一口鲜血喷在黑色劲装上,气息瞬间萎靡。

「陆烬!」苏霜华与赵灵曦同时惊呼。

萧厉狂笑,踏着碎裂的青石步步逼近,每一步都让重甲发出沉闷轰鸣。「看到了吗?这便是差距!任你天赋再好,在绝对的境界面前,不过是——」

他的话音,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吞噬之力打断。

倒在废墟中的陆烬没有倒下。他单膝跪地,右手以剑撑地,左手死死按在胸口。鲜血自嘴角蜿蜒而下,却被他体内骤然亮起的漆黑漩涡尽数牵引。噬星血脉在生死与愤怒的双重刺激下彻底暴走,不再是缓慢的吞噬,而是如黑洞般疯狂扩张。方圆百丈内,方才战斗中散溢的灵韵——萧厉的王境罡气碎片、苏霜华外溢的霜华灵韵、赵灵曦的凤焰余烬、乃至被震碎的曜灵晶粉尘——尽数被这股漩涡鲸吞而入。

更可怕的是,苏霜华因重伤而无法收束的霜华灵体本源,此刻竟也不受控制地朝他汇聚。淡蓝色的寒流自她体内溢出,如受到召唤般没入陆烬背脊,冰蓝与赤金在漩涡中疯狂绞合,发出令人牙酸的嘶鸣。

陆烬仰头,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他的经脉在冰火同时灌体下寸寸胀痛,却又在噬星血脉的吞噬转化中被强行拓宽。原本已至化罡巅峰的瓶颈,在这股外力与本源共鸣的冲击下,出现了一丝裂痕。

苏霜华怔怔看着这一幕,感受到自己体内流失的寒气并非被夺取,而是被一种更为亲密的牵引所召唤。她福至心灵,不再抵抗,反而主动放开神魂,将所剩不多的霜华本源尽数朝陆烬渡去。两人肌肤上的寒焚曜印记同时炽热到极致,冰蓝与赤金的纹路在半空中交织,形成一座短暂却稳固的冰火领域。领域之内,陆烬的焚焰不再灼人,苏霜华的寒霜不再刺骨,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竟在噬星漩涡的调和下,达成了短暂的共生。

领域初成,陆烬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焚焰剑上的裂痕被冰蓝纹路修补,剑身暴涨三尺,冰焰同时燃烧,散发出令萧厉也感到心悸的波动。

萧厉的狞笑僵在脸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久违的惊惧。他能感觉到,那个本该被他一拳碾死的蝼蚁,此刻竟在与那个女人的共鸣中,触摸到了某种足以威胁封王的门槛。

庭院之中,私军的枪林已因皇族令而动摇,柳媚音的魅阵已被凤焰焚穿,而中央那座冰火交织的领域,正如一轮初升的异日在血染的霜叶中缓缓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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