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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穹历三百七年秋,沉璧山深处的风已经带了刀锋般的寒意。
归云宗坐落于沉璧山主脉之上,七座剑峰如指穿云,护山大阵终年流转着淡青色的灵光,夜间望去,宛若一颗悬于山巅的星辰。这一夜,星辰坠落了。
没有任何预兆。子时刚过,护山大阵发出一声宛如琉璃碎裂的哀鸣,整片夜空被撕开一道赤红的裂口。数百道身披玄黑甲胄的身影自裂口中坠下,他们脸上覆盖着无面铁具,只露出一双双染血的眼,行动齐整如同一柄出鞘的铡刀,落地瞬间,便将归云宗外门广场化作修罗场。
陆烬是被血腥味呛醒的。
他十七岁,是归云宗这一代的首席弟子,宗主亲传,淬体境巅峰的修为在同辈中已是翘楚。睡梦中,他听见钟楼的警钟疯狂撞响,那钟声从未如此急促,像是被人用头颅去撞。他翻身抓起枕边的佩剑「听霜」,赤足冲出静室,推开门的瞬间,热浪与惨叫一同灌入他的口鼻。
藏经阁方向,火焰冲天而起。
那座承载归云宗三百年传承的楼阁,此刻被一种诡异的焚焰包裹。火焰呈暗赤色,燃烧时没有烟,只有细碎的灵光被强行抽离,在火舌中发出凄厉的嘶嘶声。陆烬认得那种火焰,那是化罡境强者才能将灵气转化为实质属性之力的标志,焚焰武技。
「敌袭!所有弟子结剑阵,护住灵脉!」执法长老的怒吼从主峰传来,声音却在半途断裂。陆烬擡头,看见一道身高近丈的黑甲将领凌空而立,他单手虚握,掌心竟凝出一团旋转的赤色烈阳,随后重重按向执法长老所在的剑坪。罡气化形,一掌之下,青石铺就的广场如纸张般卷曲、崩裂,执法长老连同他身边十余名弟子,一同被焚成焦炭,连惨叫都来不及溢出喉咙。
化罡境。至少是化罡境后期。
归云宗最强的宗主,也不过是玄丹境中期,却在三年前闭死关冲击灵桥,至今未出。
「师尊!」陆烬嘶声大喊,朝着主殿的方向狂奔。沿途所见,让他胸口像被重锤反复敲击。同门师弟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中,有人被利刃贯穿胸腹,有人被火焰活活灼穿头颅,双眼仍圆睁着,残留着临死前的惊恐。平日里对他笑着递上点心的厨房婆婆,被一柄长枪钉死在廊柱上,鲜血顺着柱身蜿蜒而下。
主殿前的剑池,已被鲜血染红。
他的师尊,归云宗宗主陆归云,就站在剑池中央。往日那个白衣如雪、剑意如云的男人,此刻衣衫尽碎,胸口插着三柄断剑,却仍以手中那柄残缺的本命长剑撑着身体,不让自己倒下。他的对面,站着三名同样身披黑甲的化罡境强者,他们掌中焚焰流转,正以一种残忍的慢动作,一寸寸焚化陆归云的护体灵光。
「烬儿……走……」陆归云看见了冲来的陆烬,眼底猛地爆出最后的光。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手中的断剑掷向陆烬。「活下去……不要回头!」
断剑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悲凉的弧线,陆烬伸手接住,剑身入手滚烫,竟是师尊以最后的玄丹本源温养的残兵。与此同时,三名黑甲强者同时出手,焚焰化作三条赤色蛟龙,绞向陆归云。
陆烬眼睁睁看着师尊的身躯在蛟龙的绞杀下寸寸化为飞灰,连一块完整的血肉都未曾留下。剑池中的灵泉发出哀鸣,原本清澈的泉水瞬间被血与火染成浑浊的暗红。
那一瞬间,陆烬的世界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劈啪声与自己心脏擂鼓般的跳动声。某种一直沉睡在他血脉深处的东西,被极致的悲恸与愤怒狠狠刺醒。
他的视野开始发黑,却又在黑暗中浮现出无数细密的金色星点。胸口深处,一颗沉寂了十七年的心核轰然炸开。
那是噬星血脉。
归云宗典籍中曾有零星记载,噬星血脉为上古星辰遗族的异种,万中无一,能于生死与强烈情绪波动中吞噬天地间游离的灵韵与血气,化为己用。陆烬自幼便被检测为凡体,却不知师尊早已察觉他体内那一丝微弱的星光,只是从未对他言明。
此刻,血脉初醒,如饥饿了千年的凶兽张开巨口。
漫天散溢的灵气、死者尚未消散的血气、被强行抽取的灵脉碎屑、甚至那三名化罡强者掌中残留的焚焰余韵,全部化作肉眼可见的暗金色流光,疯狂朝着陆烬的身体汇聚。他的皮肤寸寸裂开,又在星光的修补下愈合,经脉中传来钢索被强行拉紧的撕裂痛楚,骨骼发出不堪负荷的爆鸣。
淬体巅峰的瓶颈,在这股蛮横的灌注下,如同脆弱的薄冰般轰然破碎。
凝气境,前期。凝气境,中期。凝气境,后期。一路冲至凝气境巅峰,体内滞涩的灵气首次如江河般奔流不息。
「又一个杂种。」其中一名黑甲强者察觉到异样,转头望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残忍的戏谑。「血脉倒是有趣,带回去献给大人。」
他擡手,一道焚焰掌印便朝着陆烬当头压下。化罡境的威压让方圆十丈的空气都变得黏稠沉重,陆烬若是仍在淬体境,这一掌便足以将他拍成肉泥。
但此刻,陆烬动了。
他没有退。噬星血脉带来的剧痛与力量让他的眼眸染上暗金色的纹路,墨色长发无风狂舞。他握紧师尊的断剑,将刚刚涌入体内的全部灵气,连同那股焚焰的灼热,一同灌入剑锋。
断剑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铮鸣,竟在剑尖凝出一尺长的赤金色剑芒。那是属于《九曜焚天诀》残卷中记载的一丝意境,陆烬曾在藏经阁偷看过,却从未练成,此刻却在血脉的牵引下自行显化。
一剑斩出,焚焰掌印被硬生生劈开一道缺口。虽然陆烬仍被余波震得倒飞数丈,口中喷出大口鲜血,五脏如焚,但他终究挡下了化罡境的一击。
「咦?」黑甲强者轻咦一声,显然未料到一个凝气境的少年能撼动自己的武技。
就是这片刻的迟滞,给了陆烬唯一的生机。
「烬儿,走坠星海!」一道虚弱却熟悉的声音在混乱中响起,是平日负责看守药圃的枯木长老。他浑身是血,半边身子已被焚焰烧焦,却仍死死抱住一名黑甲士兵的腿,为陆烬撞开了一条通往后山禁地的缝隙。「灵脉已经被他们用锁灵钉钉死了,宗门……保不住了!去找……去找霜叶城……」
陆烬没有犹豫,转身便朝着后山狂奔。身后传来枯木长老被火焰吞噬前的最后一声闷哼,那声音像一根烧红的铁钉,狠狠钉入陆烬的识海。
后山禁地是一片断崖,崖下便是坠星海的支流。那条河川因常年有星辰碎屑坠落而得名,水流湍急,河底遍布空间乱流,传闻连灵桥境强者坠入其中也难以生还。但此刻,这条死河却是唯一的生路。
追兵的脚步声已近在咫尺,焚焰的热浪舔舐着他的后背。陆烬没有回头,他握紧断剑,纵身一跃,朝着那片翻滚着星光与黑暗的激流坠落。
下坠的失重感让他胃部翻腾,冰冷的河水瞬间将他吞没。河水刺骨,却也奇异地压制了他体内暴走的噬星血脉。无数细小的空间裂缝如刀锋般划过他的皮肤,带走大片血肉,却也将追踪而来的焚焰气息彻底冲刷干净。他在激流中翻滚、碰撞、沉浮,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只记得死死护住怀中的断剑,那是师尊最后的遗物。
不知在黑暗中漂流了多久,河水的轰鸣终于变得平缓。
三日后,王都近郊,一座早已荒废的山神庙。
雨后的空气带着泥土与腐叶的腥气,破庙的屋顶漏下细细的水线,滴落在陆烬苍白的脸上。他在一堆干草中睁开眼,第一个感觉是痛。全身的骨头像是被一寸寸敲碎后又胡乱拼凑起来,经脉中残留的星辰之力仍在灼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的腥甜。
他挣扎着坐起,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破旧却干净的道袍,而不远处的火堆旁,枯木长老靠坐在神像底座边,胸口的血已经干涸成黑褐色,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长老!」陆烬爬过去,声音沙哑得不似人声。
枯木长老勉强睁开眼,看见陆烬,浑浊的眼中竟浮现一丝欣慰。「你……还活着……好……好……」他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块以秘法封存的玉简,玉简上刻着归云二字,却已布满裂纹。「我……我循着河岸找了你三天……总算……」
玉简中封存的,是枯木长老以燃烧神魂为代价截获的一段对话。那是血洗当夜,两名黑甲将领在抽取灵脉时的低语,被长老以药圃秘传的留音术刻下。
「萧侯爷有令,灵脉抽取后,务必找到《九曜焚天诀》的下落。那东西……不在藏经阁。」
「萧擎天那老东西不是说,秘笈早已随着他夫人……」
「闭嘴。侯爷已死,如今秘笈以神魂烙印封存在遗孀苏霜华体内。那女人是天生的霜华灵体,唯有她能承载圣阶功法。我等只需盯紧霜叶城侯府,待时机成熟……」
声音到此戛然而止,玉简也彻底碎裂成粉。
萧擎天。武侯萧擎天。霜叶城侯府。苏霜华。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陆烬的心上。原来这场灭门并非天灾,而是人祸。原来宗门守护了三百年的圣阶功法,早已成为他人眼中的猎物。原来那个传闻中清冷如仙、艳绝王朝的第一美人,竟与自己的血海深仇紧紧相连。
「烬儿……」枯木长老的声音越来越轻,他抓住陆烬的手,指甲深深掐入他的皮肉。「不要……不要被仇恨……彻底吞噬……但……一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话音落下,他的手无力垂落,瞳孔中的光彻底熄灭。
破庙内,只剩下雨滴敲打瓦片的滴答声,与火堆偶尔爆出的噼啪声。陆烬跪在长老的遗体前,久久未动。雨水从破洞中飘入,打湿他的长发,顺着他俊美却苍白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是泪。
悲伤如潮水般漫过他的胸口,却又在下一瞬被更炽热的东西蒸发干净。那是恨,是怒,是噬星血脉在悲恸之后燃起的、足以焚尽苍穹的火焰。
许久,他动了。
他将长老的遗体轻轻抱起,走到庙外的空地上。那里有一棵被雷劈焦的老槐树,树下泥土松软。他用断剑一点点挖开泥土,指甲翻裂,掌心磨出血泡,却浑然不觉。挖好浅坑后,他将长老安葬,立了一块无字木碑。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庙中,将那件道袍披在身上,又从火堆中捡起一根燃烧的枯枝。
「长老,师尊,各位同门……」他将枯枝掷向长老的遗体,火焰瞬间窜起,映红了他暗金色的眼眸。「我陆烬在此立誓,此生若不踏平霜叶侯府,手刃萧氏余孽,夺回我归云宗的《九曜焚天诀》,便让这坠星河水,永世洗不净我身上的血。」
火焰将遗体焚化,轻烟袅袅升起,穿过破庙的屋顶,飘向沉璧山的方向。
陆烬转身,将断剑以布条缠紧负于背后,又从泥泞中捧起一把灰烬,细细抹在脸上,遮去那过于俊美的轮廓与眼中残留的星光。镜中映出的,不再是归云宗那个意气风发的首席弟子,而是一个眼神孤冷、面容普通的少年。
他推开破庙吱呀作响的木门,朝着霜叶城的方向,一步步走入漫天细雨中。雨幕之后,那座灯火辉煌的城池正张开它华丽而危险的怀抱,等待着复仇者的到来。
而他的复仇,将从化名为「烬奴」,敲开侯府那扇朱红大门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