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戒律之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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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林小径的残香还未完全散去,暮色便已经压上缥缈峰的竹梢。顾少卿跟在柳静秋身后一步的地方回到静修小筑,两人衣袖上都还沾着被沈无垢幻香薰过的甜腻,竹篱外的石阶被夕阳拉出细长的影子,风过时竹叶轻颤,发出细碎的声响。

柳静秋的水青披风在风里扬起一角,露出底下素白裙摆与一截雪白的足踝,她的步伐比平常慢了半拍,呼吸仍有些不稳,不是因为走得急,而是方才在竹林里那句花穴为你留着的淫语与顾少卿腿间曾被隔裤握住的滚烫触感,让她胸口至今仍堵着一股酸胀的热气。

顾少卿低着头,月白劲装的领口被汗水浸得微湿,颈侧的脉动还急促地跳着,他不敢擡眼去看师母随着步伐轻轻摇曳的腰臀,那处丰腴的弧线在暮光里显得格外柔软,却又让他想起幻觉中柳静秋主动贴上来时,酥胸压在胸前磨蹭的酥麻。

小筑的木门虚掩着,苏檀儿本该守在灶前煎药,此刻却不见人影,药庐小炉上的火已经熄了,只剩一缕淡淡的药草白烟在暮色里盘旋。柳静秋眉心轻蹙,擡手推门,指尖才触到门板,一道清癯挺直的身影便已站在院中的老桂树下。

藏青色长袍在风里不动如山,手中松纹古剑连鞘拄地,鹤发在暮光中泛着银光,目光锐利如鹰隼,正是执掌戒律的谢砚秋。他的身后还跟着两名执法弟子,手中提着灯笼,灯火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罩住了整个小院。

「柳夫人。」谢砚秋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柄钝重的戒尺敲在石板上,回音在竹林间嗡嗡作响。

他缓缓擡眼,视线先落在柳静秋微乱的鬓发与她颈侧尚未褪去的薄红,随后移向顾少卿背后那只装着雪莲与温玉的锦匣,最后落在两人鞋底沾着的、属于竹林深处那条小径的湿泥。

「这条小径向来只有采药的药童会走,老夫午后见药庐的帐目对不上,灵芝少了三钱,雪莲却多了半两,便顺着药味寻来。没想到,夫人的小筑里,竟藏着本该在戒律堂养伤待查的外门弟子。」

顾少卿心口猛地一紧,下意识往前半步,将柳静秋半遮在身后。柳静秋却轻轻按住他的手腕,指尖微凉,却在颤抖。她明白,这一日终究来了。自从风雨夜里她将重伤的顾少卿拖入内室,自从那次烛火静室里掌心相抵的同修疗伤,她便知道纸包不住火。

谢砚秋对药材的异常起疑,对小筑的留意,从来不是三言两语能搪塞过去的。她深吸一口气,敛裙垂眸,声音依旧温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长老明鉴,少卿的伤确实是在此处调养。」

谢砚秋没有立刻发怒,他只是用那双看过两代庄主更迭的眼睛,静静看着眼前的两人。暮色将他的皱纹刻得更深,藏青长袍在风里纹丝不动。

「三炷香后,戒律堂。」他的语气不容置疑,转身时松纹古剑的剑穗轻轻晃动,「夫人与顾少卿,一同来。若有隐瞒,便是欺瞒祖师。」

两名执法弟子提灯退开,却没有离开,而是守在竹篱外,灯火将小筑的出入口照得通明,显然是不许任何人再进出。

戒律堂位于缥缈峰主殿之后,终年不见日光,堂内供奉着藏剑山庄历代祖师的牌位,长明灯在高处摇晃,将每个人的影子都投在青石地砖上。堂外雨后的湿气还未退,堂内却燃着檀香,香气沉重而压抑,与静修小筑里清淡的药草香截然不同。

谢砚秋端坐在主位,藏青长袍铺开如云,松纹古剑横于案上,两侧站着四名执法长老,皆是面色肃穆。柳静秋与顾少卿并肩跪在堂心,青石的寒气透过膝盖的衣料直透骨髓。

柳静秋仍是一身水青素裙,青丝挽髻簪玉,只是脸色比平常苍白,丰腴的身段在宽大的裙袍下显得格外端庄,却也因为跪姿而让腰线与臀线的柔软曲线被布料紧紧勾勒,胸前饱满的起伏随着她压抑的呼吸轻轻颤动。顾少卿跪在她身侧半步之后,月白劲装的后背挺得笔直,剑眉下的眼眸低垂,双拳却在袖中紧握,指节泛白。

谢砚秋翻开手中的药庐帐册,纸页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堂内格外刺耳。

「顾少卿,风雨夜后你身中阴寒毒掌,本该在执法堂登记在册,却擅自匿于夫人小筑,三日未归。柳静秋,你身为庄主遗孀,执掌内务,理应为全庄表率,寡妇之身与年轻男弟子孤男寡女同处一室,已是触犯礼法。」

「更何况老夫听药庐的弟子说,你竟以素心诀的归元同修为他疗伤。」他的声音陡然加重,「归元同修乃本门禁术,需气息相通、肌肤相贴、坦诚相对,非道侣不可轻用。你二人可知,这等行径若传出去,外人会如何议论藏剑山庄?会说寡妇师母不守节,年轻弟子不知礼,百年清誉毁于一旦!」

檀香的烟雾在堂内盘旋,柳静秋的睫毛轻轻颤动,她缓缓俯身,额头几乎贴上冰凉的地砖,声音柔和却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力气才吐出来。

「长老责备的是,静秋身为夫人,未能恪守分寸,确有过失。但此事皆因少卿丹田寒毒深入,药石难入,血气逆行,若不以同修导气,他便会经脉尽断而亡。」

「当夜是静秋主动提出以素心诀为他稳住心脉,褪衣调息亦是为了让真气运行无碍,并非存有私念。少卿年方二十,因护送密信撞破无相教阴谋才遭追杀,身负重伤坠入后山,若静秋见死不救,才是违背医者仁心与山庄收留孤儿的本意。所有责任,皆在静秋一人,请长老责罚静秋,莫要牵连少卿。」

她的声音在最后微微哽住,三年守寡以来,她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卸下那副完美夫人的面具,承认自己也会害怕,也会在子夜寒热反噬时渴望一点温暖的气息。

顾少卿猛地擡头,眼眶发红,声音因压抑而沙哑,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与炽热。

「不是师母的错!」他朝着谢砚秋重重叩首,额头撞在青石上发出闷响,「弟子自幼无依,是庄主与师母收留才有今日。风雨夜是弟子误闯小筑,师母本可将弟子交由执法堂,却不顾避嫌为弟子护住心脉。同修之事,是弟子寒毒发作、气血翻涌时,师母为救弟子性命才不得已而为之。」

「若论触犯礼法,弟子愿一肩承担,无论是废去修为、逐出山庄,还是面壁三年,弟子绝无怨言,只求长老不要加罪于师母。她三年来独自承受素心诀的寒热之苦,从未对人言,弟子不忍见她再因弟子受罚。」

他说到此处,喉结滚动,想起烛火静室里两人掌心相贴时,柳静秋薄衣下丰满酥胸随着吐纳轻颤、肌肤相贴时那份烫人的体温与她隐忍的轻喘,心口一阵绞痛,那份记忆不是淫亵,而是信任彻底交付的重量。

堂内的空气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连长明灯的火焰都静止了。谢砚秋握着帐册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起青白。他恪守祖训大半生,亲眼看着上一代庄主为了情爱险些误了基业,因此对礼法二字看得比性命还重。

可,眼前的两人,一个是他看着长大的孤儿,眼中只有纯粹的感激与守护,一个是他敬重却也同情的遗孀,那份在众人面前坦承脆弱的勇气,让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在剑与情之间挣扎。

赏罚分明四个字,在此刻竟变得无比沉重。他的目光扫过柳静秋跪得发白的指尖,扫过顾少卿额头因叩首而渗出的血痕,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有愤怒,也有不忍。

谢砚秋站起身,松纹古剑的剑鞘在案上轻轻一震。「礼法不可废,情义亦不可欺。」

他声音低沉,却在堂内回荡,「顾少卿私匿不报、与师母同处一室,确已触犯门规。柳静秋身为长辈,未能避嫌,亦有失检点。按律,当各杖二十,逐出小筑,三年内不得相见。」

话音落下,柳静秋的身体轻轻一晃,顾少卿则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但谢砚秋话锋一转,目光如剑般刺向顾少卿,「不过,老夫念你护信有功、身负无相教渗透之秘,又念你突破藏锋诀后气息已稳,可堪一用。夜河帮在太湖西岸的秘码头,近日常有不明货箱进出,老夫查得其中藏有与本庄内应往来的通敌帐册。给你三日,三日内潜入码头,将帐册取回。若成,便以功赎过,过往不究。若不成,或是帐册为假、或是你胆怯不去,柳静秋与你,一同逐出缥缈峰,永不得再踏入藏剑山庄一步。」

柳静秋猛地擡起头,清丽的脸上血色尽褪,红唇轻颤,却说不出话来。三日潜入夜河帮的秘码头,那是陆沧澜的地盘,方才在苏杭她已见过那个男人眼中的贪婪与狠戾,沈无垢的幻香更证明无相教已与夜河帮联手,这分明是九死一生的陷阱。

可她看向身侧的顾少卿,少年却在听到逐出二字后,眼中反而燃起一点光。那光不是侥幸,而是终于被需要的证明,是终于能以男人的身分站在她身前、为她承担一次的决心。

顾少卿再次叩首,声音铿锵,「弟子领命,三日内必取回帐册,不负长老所托,亦不负师母救命之恩。」

他的额头贴着冰凉的青石,却觉得体内刚突破的藏锋真气在胸腔里灼灼燃烧。

谢砚秋看着两人,一个眼中含泪却强忍不落,一个额头带血却目光坚定,终究没有再多说。他挥手让执法弟子退下,堂内的檀香烟雾被夜风吹得散开,露出高处祖师牌位冰冷的金字。

「都起来吧,三日期限,自明晨算起。这三日,你二人仍可居于小筑,但不得再行同修之事,免得落人口实。」

他转身欲走,却在踏出门槛前顿住,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只有堂内三人能听见,「藏剑山庄的剑,从来不是用来斩断情义的。别让老夫失望。」

说罢,藏青色的身影没入夜色,松纹古剑的剑穗在风里划出一道弧线,堂外的灯笼一盏盏熄灭,只剩下长明灯在祖师牌位前摇晃,将顾少卿与柳静秋并肩跪着的影子,拉得细长而相依。

夜风从堂门灌入,带来太湖上的潮气与远处竹林的寒意,柳静秋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顾少卿则悄悄伸出手,指尖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轻轻碰了碰她冰凉的手背,那一点微弱的体温,在黑暗压抑的戒律堂里,竟成了唯一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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