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药庐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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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第二日的缥缈峰,晨雾比昨日更浓,乳白色的岚气贴着竹林漫开,竹篱上还挂着昨夜的雨珠,风一过便簌簌落下,打在青苔上发出轻细的声响。

苏檀儿天未亮就提着药篮溜进静修小筑后门,双丫髻上还沾着露水,鹅黄短襦的衣摆被露草打湿了一截,脸颊红扑扑的,像一只刚从药田里窜出来的小鹿。

柳静秋站在内室门口,已经替顾少卿披好一件半旧的灰蓝布衫,那是庶务房淘汰下来的杂役衣裳,虽然粗糙,却能让他混在药庐学徒里不显眼。顾少卿肋下的纱布重新裹过,胸口的寒毒被压在丹田一角,脸色依旧苍白,但步伐已经能勉强跟上。

苏檀儿压低声音,一边拉着他的袖口一边往竹林深处指,说药庐后头的废丹房三年没人用,连蜘蛛都懒得再织网,只有满屋陈旧的药渣味和半塌的丹炉,最适合藏人。

柳静秋将一小包温玉粉塞进苏檀儿手里,轻声叮嘱火候不可太急,药汤要以文火慢煎。

苏檀儿用力点头,拍着胸口保证一定把人照顾好,随即拉着顾少卿沿药田边缘那条最窄的小径快步离开。

三人沿着藿香与薄荷交错的田埂走,苏檀儿在前头探路,走两步就蹲下来嗅一嗅风里的气味,活脱脱像只小药犬。顾少卿跟在后头,忍不住轻笑,却牵动肋骨疼得皱眉。

苏檀儿回头瞪他一眼,嘘了一声,用气音说巡逻的师兄们刚换班,现在是从东边竹林绕过来,脚步重的是执法堂的陈师兄,脚步轻的是负责挑水的阿贵,听脚步就能分辨。

她说得头头是道,顾少卿半信半疑,直到转过竹丛,果然看见两名弟子提着灯笼往药庐正门走去。

苏檀儿得意地扬起下巴,拉着顾少卿一个闪身就滚进旁边的藿香丛里,动作灵巧得让顾少卿差点忘了自己还是个伤患。藿香叶子被压得发出沙沙声,浓郁的香气瞬间盖过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与药膏味。

苏檀儿趴在他身旁,眼睛睁得圆圆的,小声嘟囔幸好今天煎的是藿香正气散,味道重,不然肯定露馅。

顾少卿看着她鼻尖沾着泥点却一脸认真的模样,终于忍不住闷笑出声,胸口积压多日的郁闷竟散了些。待巡逻声远去,两人才从药丛里钻出,拍掉身上的叶子,继续往丹房去。

废弃丹房比想像中更破败,木门半掩,门轴锈得推起来会发出吱呀长音,苏檀儿早有准备,从怀里掏出一小罐药油往门轴上一点,声音立刻消失。

房内光线昏暗,只有一扇糊着黄纸的小窗透进微光,墙角堆着废弃的药碾和断掉半截的丹炉,炉膛里积着厚厚的灰,炉壁上还留着当年炸炉的焦黑痕迹。空气里浮着陈年药粉与潮湿木头混合的霉味,并不好闻,却让人莫名安心,因为巡逻弟子平时连靠近都懒得靠近。

靠窗处,苏檀儿已经铺好一张干净的草席,席上放着新换的棉被和一个小小的炭炉,炭炉上架着陶药罐,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顾少卿扶着墙坐下,环顾四周,觉得这里虽然简陋,却比任何华丽客房都更像能容下他的地方。

苏檀儿忙得团团转,一会儿掀开药罐看火候,一会儿又从药篮里掏出油纸包,一包包往桌上摆,嘴里念念有词,说顾师兄这寒毒最怕热也最怕冷,檀儿配的是温玉粉加桂枝、干姜和一点点雪莲芯,温补又不燥,刘婆婆说最适合被阴寒掌力伤到的人,但雪莲芯很贵,檀儿只敢偷偷刮一点点,多了帐上会被发现。

她一边说一边拿着小秤仔细称量,称完又觉得不放心,干脆用手指捻起一点放在舌尖尝味,眉头立刻皱成一团,苦得直吐舌头。

顾少卿看她那副小大人的样子,轻声说谢谢,声音却有些低。

苏檀儿擡头,看见他眼底淡淡的黯然,便放下药秤,挨着草席坐下。她忽然问得很直接:「顾师兄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一直是外人啊,庄里那些师兄老笑你说你是庄主捡来的,没有族谱就不是自己人,檀儿听了就生气。庄主捡檀儿回来的时候,檀儿还是个在药庐门口发烧的小乞儿呢,要是没有夫人,檀儿早就死了,哪有什么自己人外人的,活下来肯对别人好的就是自己人。」

顾少卿怔住,没想到这个平日叽叽喳喳的小师妹会说出这样的话。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手背上练剑磨出的薄茧,低声开口:「我自六岁被师父带回山庄,师父待我如亲子,教我识字习剑,可是师父走后,每当长老会论功行赏,总会有人说顾少卿终究姓顾,不姓藏。连领月例衣裳,庶务房也会先紧着本家弟子,最后才轮到我。我并非怨恨,只是偶尔会想,若我不够出色,是不是就真的没有立足之地。」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像竹叶上积久的露水,轻轻一碰就会掉下来。苏檀儿听得鼻子发酸,却故意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头,结果拍得太重,顾少卿疼得抽气,她吓得连忙收手,吐着舌头道歉。

「哎呀檀儿忘了你有伤!」随即又叉腰说,「你这样想就不对啦,你剑法比他们快,身法比他们轻,连夫人调息都要靠你的藏锋诀帮忙,要是你是外人,那藏剑山庄的外人也太厉害了吧。再说夫人说过,你是藏剑的孩子,夫人的话比长老会的帐本还准,以后谁再笑你,檀儿就往他的药里多放三钱黄连,苦死他。」

顾少卿被她这番胡搅蛮缠的道理逗得笑起来,那笑容清朗,年少侠气里终于透出一点光。

药汤煎好时,整个丹房都暖了起来,陶罐里的汤汁呈淡琥珀色,热气裹着桂枝与干姜的辛香缓缓升起,在昏暗光线里凝成一缕缕白雾。苏檀儿用厚布垫着将药罐端下,小心吹凉,递到顾少卿手边。

顾少卿接过,药汁入口先苦后温,顺着喉咙一路暖到丹田,原本盘踞在经脉深处的那丝阴寒,像被温水一点点化开,虽然缓慢,却真切地在退。

苏檀儿蹲在一旁,手托着下巴看他喝药,眼睛一眨不眨,像在观察药效,又像在看护什么珍贵幼苗。喝完药,她又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包蜜饯,塞进他手心,说是从夫人那里顺来的桂花糖,专治苦味。

两人正说笑,丹房外忽然传来竹叶被踩动的细碎声,苏檀儿耳朵一动,立刻跳起来将药罐塞进炉膛,用灰盖住,又把蜜饯往顾少卿怀里一塞,示意他躺下装睡。

果真是巡逻弟子经过,只是隔着藿香丛往这破屋看了一眼,嘟囔着这鬼地方谁会来,便提着灯笼走远。苏檀儿拍着胸口,从窗缝确认人走远,才软倒在草席上,笑着说刚才心跳快得像要从嘴里跳出来,顾少卿看她发髻歪了一边,脸上还沾着煤灰,却笑得灿烂,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正午时分,药庐前院忽然安静下来,连平日爱大声吆喝的刘婆婆都不见声音。苏檀儿端着空药罐准备回前院冲洗,才绕过藿香架,就看见一位身着藏青长袍、手持松纹古剑的老者站在药柜前,须眉皆白,目光锐利,正是执法长老谢砚秋。

药庐的学徒都低头退到一旁,谁也不敢多言。谢砚秋翻开这个月的出入帐册,指尖点在几行新添的记录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温玉粉三钱,七味散五钱,雪莲芯一分,这三味都是调理素心诀反噬要用的重药,往年夫人一月不过用一钱,为何十日内就用了三倍。还有桂枝与干姜,帐上记的是为弟子驱寒,却不见领药签名。」

苏檀儿手里的药罐差点滑落,她强自镇定,上前一步,露出甜美的笑容,声音却比平时高了一度,带着少女的慌张与机灵:「回禀大长老,这月天气反复,后山雨多湿重,夫人的素心诀反噬比往年来得早,夜里常寒热交替,夫人怕影响内务,特意让檀儿多备些预着。那些桂枝干姜,是檀儿见丹房潮湿,想给学徒们煮驱寒茶,忘了让他们签名,檀儿这就去补上。」

她说着便从柜台下掏出笔墨,手微微发抖,却还是装作熟练地翻开另一本册子。

谢砚秋盯着她,眼神如鹰隼般扫过她的脸,又扫过她身后那条通往废丹房的小径,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素心诀之事,老夫略知一二,反噬来时确需大量温补之药,只是夫人向来节俭,从不多取。苏丫头,妳自幼跟在夫人身边,老夫信妳的忠心,但帐目就是规矩,规矩不能含糊。」

他将帐册合上,拿起柜上的温玉粉轻轻嗅了嗅:「这药研得倒是细,火候也足,看来是妳亲手做的。」

苏檀儿被他看得背后发凉,却想起夫人教过的话,越是紧张越要把话说在明处。她索性擡头,眼睛睁得大大的,带着一点委屈:「檀儿不敢欺瞒大长老,夫人那里确实用得多了些,檀儿怕夫人夜里难受,才自作主张多煎一帖备用,若觉得不合规矩,檀儿愿受罚,但药还是要给夫人留着。」

这番话情真意切,又把夫人的辛苦摆在前头,谢砚秋听了,神色略微松动。

与此同时,废丹房内,顾少卿屏住呼吸,将身子藏在草席与丹炉的阴影里,透过门缝看见苏檀儿娇小的背影挡在柜前,心口一紧又一暖,若不是为了护住他,这个十七岁的少女本不必在长老面前如此周旋。他握紧怀里半块桂花糖,暗暗发誓绝不能让檀儿与夫人因自己受累。

谢砚秋把温玉粉放回原处,目光落在苏檀儿沾着药粉的指尖和她那双跑得发红的鞋尖上,意味深长地说:「药庐之事妳多费心,夫人的身子要紧,但山庄近日不太平,太湖那边来往的商队多了几批生面孔,任何风吹草动都不可大意。静修小筑那边,夜里若有什么动静,妳也要及时来报,免得夫人一人支应辛苦。」

这话表面是关心,实则已点出他对小筑的留意。苏檀儿连连点头,乖巧应下,说一定把话带给夫人。

谢砚秋不再多言,持剑转身,藏青袍角拂过药柜,步伐稳健地离开药庐,门外弟子立刻跟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竹林拐角,苏檀儿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软靠在药柜上,额头沁出细汗。她抱着空药罐一路小跑回丹房,推开门便看见顾少卿已经坐起身,正担忧地看着她。

她把门关紧,靠在门板上拍着胸口小声说:「吓死檀儿了,大长老的眼神比药碾还利,差点就被他看出檀儿鞋底的泥是从后山踩来的。」

顾少卿起身扶她坐下,递过那块被手心捂得微温的桂花糖,低声说:「辛苦妳了。」

苏檀儿接过糖剥开含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紧张的情绪才慢慢散去。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张被揉皱的纸,展开竟是她方才趁谢砚秋不注意偷偷临摹的帐册记录,上面歪歪扭扭记着几个药名与数量。

「檀儿想着,大长老既然开始查帐,内应肯定也会动手脚,把这些记下来回头给夫人看,说不定能找出私印的线索。」

顾少卿看着那张字迹稚嫩却认真的纸,心头一震,对这个小师妹更多了几分敬佩。

窗外的光已经斜了,药庐前院传来刘婆婆喊吃饭的声音,苏檀儿把纸塞给顾少卿,又把炭炉的火压小,叮嘱他晚些时候药还要再热一次才能喝,便提着药篮像来时那样轻巧地翻过藿香丛离开。

顾少卿坐在草席上,手中握着那张纸和半块糖,听着风穿过竹林的声响,胸口那股因被视为外人而生的自卑,竟在这一日琐碎却温暖的照料里淡了许多。

只是他没有看见,药庐外的竹篱高处,谢砚秋去而复返的身影正远远望向静修小筑的方向,捻着胡须,神情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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