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的时候没有声音

投资委员会的邮件发出去以后。

最先乱的,却不是纪录片项目组。

而是周家。

第二天上午九点二十分。

周予安刚结束公司早会,秘书便敲门进来。

“周总。”

“嗯。”

“周董那边让法务把一份材料转给您。”

周予安正在看项目预算。

头也没擡。

“什幺材料?”

秘书停顿了一下。

“大概是……周先生和许小姐的婚姻登记文件。”

笔尖骤然停住。

办公室安静了两秒。

周予安缓慢擡头。

“什幺?”

秘书显然也不愿意多谈老板的家事,只把平板放到桌上。

“周董说,最近外面传得比较难听。”

“家里已经让律师确认过葡萄牙那边的登记效力。”

“这是翻译件和公证资料。”

她说到这里便停下。

周予安没有碰。

秘书识趣地退了出去。

门关上。

办公室恢复安静。

窗外天气很好。

冬日阳光落在整面玻璃幕墙上。

城市在脚下铺开。

周予安却只是盯着平板。

很久。

没有动。

他当然知道许闻溪结婚了。

回国第一天。

医院走廊。

周砚临说——

我们结婚了。

后来家宴。

他亲眼看见两个人无名指上的戒指。

书房里。

爷爷问登记文件是真是假。

周砚临回答:

真的。

在葡萄牙合法。

所有程序都合法。

每一句,他都听过。

可不知道为什幺。

他始终没有真正去想“合法”到底意味着什幺。

也许因为他们认识太短。

也许因为没有婚礼。

也许因为连周家都不知道。

也许因为登记发生得太突然。

又或者。

只是因为他不愿意相信。

七年。

他和许闻溪用了七年,走到婚礼前。

周砚临只用了几个月。

怎幺可能?

一段几个月的感情。

真的能够超过七年吗?

所以周予安一直在心里偷偷保留某种荒谬的余地。

他告诉自己。

她只是刚离开一段很长的关系。

人在异国。

脆弱。

孤独。

又刚好遇见一个足够成熟、足够会照顾人的男人。

也许那只是依赖。

也许只是疗伤。

甚至也许——

等她真正回到国内。

重新进入过去熟悉的生活。

她会发现,那几个月不过是一场太过浓烈的异国梦。

可现在。

平板就放在眼前。

周予安最终伸手。

点开。

第一页是葡萄牙语。

他看不懂。

第二页开始是中文翻译。

登记机构。

登记编号。

双方姓名。

周砚临。

许闻溪。

出生年月。

护照信息。

婚姻状态。

登记日期。

以及最下面两个人的签字。

周予安看见许闻溪名字时,手指忽然僵住。

那个签名他太熟悉。

七年里。

他看过她签无数次。

租房合同。

共同账户。

装修确认。

快递。

项目文件。

婚礼酒店合同。

甚至最开始两个人买第一辆车的时候,因为他临时出差,也是许闻溪替他们办理的大部分手续。

她写自己名字时,最后一个“溪”字总会略微往上提。

很多年都没有变。

如今。

同样的签名。

出现在另一段婚姻下面。

配偶:

周砚临。

周予安盯了很久。

手机忽然响。

是父亲。

他接起。

没有说话。

周明廷先问:

“材料看见了吗?”

“嗯。”

“律师确认了。”

那边停顿一瞬。

“葡萄牙登记程序没有问题。”

“他们的婚姻是有效的。”

周予安握着手机。

“为什幺突然查这个?”

“还能为什幺?”

周明廷声音很疲惫。

“外面已经开始乱传。”

“有人说他们是为了炒项目故意制造关系。”

“还有人说闻溪骗婚。”

“你爷爷昨晚知道以后气得差点又犯病。”

周予安闭了闭眼。

“所以家里查。”

“嗯。”

“原本只是想确认法律关系。”

“现在确认了。”

周明廷停顿片刻。

“予安。”

“什幺?”

“别再闹了。”

很轻的一句话。

却让他骤然睁眼。

“我闹什幺?”

“你自己知道。”

“我什幺都没做。”

“你是没做。”

周明廷说。

“可你看砚临那个样子,还不明白?”

“他现在最防的不是外面。”

“是家里。”

周予安没有出声。

“闻溪已经因为这件事影响到工作。”

“昨天网上那些话,你应该也看到了。”

“她没拿你出来说一句。”

“没说你为什幺取消领证。”

“没说清禾。”

“也没把七年的事摊给外人看。”

“她只说她的工作。”

周明廷声音越来越低。

“给她留点体面吧。”

周予安突然笑了一声。

“我不给她体面?”

“我现在连联系她都联系不上。”

“她把我所有号码都拉黑。”

“律师邮件也只谈钱。”

“她连让我解释一次的机会都不给。”

电话那边安静几秒。

“你以前有很多机会。”

一句话。

把周予安所有情绪都堵住。

“爸。”

“嗯。”

“你也觉得是我错?”

周明廷沉默很久。

“以前我觉得你们七年。”

“觉得闻溪做得太绝。”

“婚礼说取消就取消。”

“人说走就走。”

“那时候我还打电话劝过她。”

周予安记得。

那一天。

父亲给许闻溪打完电话以后,还跟他说:

“女孩子脾气再好,婚姻这种事也不能一直让她等。”

可后半句仍然是——

“你去哄哄。”

所有人都以为。

哄一哄就好。

因为她以前总是会好。

周明廷轻轻叹气。

“现在我不这幺想了。”

“为什幺?”

“因为她没有回头。”

周予安手指一点点收紧。

“如果只是赌气。”

“气早该消了。”

“她没有。”

“如果只是为了让你后悔。”

“她也不会连你看不看都不在乎。”

“予安。”

“人真的离开你的时候,是不会一直回头确认你痛不痛的。”

电话挂断以后。

周予安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电脑屏幕自动熄灭。

会议提醒弹了三次。

他一个都没看。

桌上的婚姻登记文件仍然停在最后一页。

下面有律师附上的说明:

【根据现有材料,两位当事人婚姻关系自登记之日起合法成立。】

合法成立。

四个字。

原来不是一场婚礼才叫结婚。

也不是必须有四百位宾客。

没有酒店。

没有鲜花。

没有婚纱。

没有主桌。

甚至没有双方父母。

他们只是去了一个登记处。

签字。

确认。

盖章。

然后许闻溪就成为了周砚临的妻子。

周予安忽然想到——

她曾经为了和自己结婚,准备了整整一年。

而自己最后连那个证都没有陪她去领。

胃里像被什幺东西重重拧了一下。

他猛地站起身。

椅子往后撞在柜子上。

发出一声闷响。

秘书听见动静,在外面敲门。

“周总?”

“没事。”

声音哑得厉害。

“今天下午的行程全部取消。”

秘书愣了一下。

“包括四点的投资人——”

“取消。”

“好的。”

周予安拿起车钥匙。

却没有立刻出去。

他站在办公室中央。

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找许闻溪?

她不会见。

找周砚临?

他更没有立场。

回周家?

只会听见所有人继续说“事情已经这样了”。

最后。

他想起一个人。

宋清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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