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财阀少年

九月的雨下得又闷又急。

旧艺术楼年久失修,外墙爬满深绿色的藤,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像隔着一层雾。

岑照微抱着一摞宣传册从楼梯拐上三楼时,远远就看见几个男生从走廊尽头跑过来。

有人还在笑。

“你们干什幺了?”

她随口问了一句。

最前面的人脚步一顿,和旁边的人对视一眼,笑得有些心虚。

“没什幺啊。”

岑照微看了他两秒。

那人摸了摸鼻子,又补了一句:“就是跟裴聿珩开个玩笑。”

“什幺玩笑?”

“把他关里面一会儿。”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课间藏了谁的课本。

岑照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走廊尽头是废弃琴房。

旧艺术楼去年就准备翻修,三楼几间琴房早就停用了,平时几乎没人过来。

门外横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拖把杆,正好卡住了门把。

岑照微的脸色慢慢淡了。

“多久了?”

“也没多久吧。”

“多久?”

那男生被她看得不自在。

“……两节课?”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你别管他了,裴聿珩自己也不说话,谁知道他在里面干什幺。”

另一人嗤了声。

“就是,他那个人本来就怪得很。”

“跟他说话也没反应,整天阴沉沉的。”

“岑照微,你别惹麻烦。”

几个人七嘴八舌。

岑照微没接话。

她把怀里的宣传册塞进离她最近那个人手里。

“拿着。”

“啊?”

“别掉了。”

说完,她径直走过去,把卡在门上的拖把杆抽了出来。

门却没开。

大概是里面的旧锁芯又卡住了。

岑照微拧了两下,没动。

身后的男生说:“算了吧,叫老师——”

“后勤处有备用钥匙。”

“那得绕到另一栋楼。”

“那你去拿。”

“……”

岑照微回头。

“不是你们关的人?”

男生被噎得没话说,转身跑了。

剩下的人站在原地,谁也没再出声。

琴房里很安静。

安静得有些过分。

岑照微贴近门,擡手敲了两下。

“裴聿珩?”

没人回应。

她又敲了敲。

“裴聿珩,你在里面吗?”

依然没有声音。

旁边有人小声提醒:“他听不见。”

岑照微动作顿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

高二年级里很少有人不知道裴聿珩。

不是因为他有多出名,而是因为太特别。

听力障碍,不爱说话,也几乎不参与任何集体活动。

永远坐在靠窗最后一排,黑发压得很低,校服扣子规规矩矩扣到最上面一颗。

有人叫他,他常常没有反应。

久而久之,恶意就有了最容易滋生的借口。

——装什幺。

——脾气真怪。

——怪不得没人跟他玩。

岑照微和他不同班,对他的印象也仅仅止于几次擦肩而过。

可她低头看着那把卡死的门锁,忽然觉得有点烦。

里面的人听不见。

也就意味着,即使外面有人经过,即使有人说“等会儿就回来”,即使那群人早已经笑闹着走远——

他都不知道。

他只能等。

不知道要等多久。

备用钥匙很快拿来。

门锁咔哒一声。

岑照微推门。

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扑面而来。

琴房窗帘拉着,光线很暗。

废弃的钢琴蒙着白布,旁边堆着几把坏掉的谱架,地上散着碎玻璃。

她一眼就看见了角落里的人。

少年靠墙坐着。

一条腿屈起,手臂搭在膝上,黑色碎发遮住眉眼。

听见——或者说察觉到门口的光线变化,他才擡起头。

岑照微脚步停了一下。

裴聿珩比她想象中还要白。

不是那种健康的白,冷冷的,几乎没什幺血色。

那双眼睛也很黑。

他没有因为门终于打开而露出惊喜,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尚未褪去的戒备。

然后岑照微看见了他的手。

手背上有一道口子。

血已经半干,沿着指骨凝成暗红的一小片。

“你受伤了。”

她下意识开口。

裴聿珩没有反应。

岑照微这才想起来。

她走进他的视线里,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蹲下来。

没有贸然碰他。

只是擡手,指了指他的手背。

裴聿珩垂眸看了一眼。

随后摇头。

意思大概是:没事。

岑照微皱眉。

“都流血了还没事。”

说完又反应过来他听不清。

她从口袋里翻出手机,打了一行字递过去。

【伤口里可能有玻璃,要处理。】

裴聿珩看完,视线在屏幕上停了几秒。

然后擡头看她。

他没接手机,也没有拒绝。

岑照微就当他默认了。

她今天本来就是来旧艺术楼布置学校公益周活动的,包里刚好有急救用品。

碘伏、棉签、创可贴,一样不少。

她索性在他旁边坐下来。

“手。”

说完,自己都觉得好笑。

于是又把手摊到他面前,示意他把受伤的手给她。

裴聿珩盯着她的掌心看了两秒。

才慢慢把手伸过去。

少年手指修长,骨节清瘦。

掌心却凉得厉害。

岑照微托住他的手腕,低头清理伤口。

碘伏碰到破皮的地方,他指尖很轻地蜷了一下。

“疼?”

她擡头。

裴聿珩正好看着她。

两个人距离很近。

他似乎在辨认她的口型。

岑照微于是又慢了一点。

“疼、不、疼?”

这次他看明白了。

摇头。

岑照微没忍住弯了下眼。

“行,挺能忍。”

他不知道她说了什幺。

却看见她笑了。

视线就停在那里,没有挪开。

等岑照微给他贴好创可贴,才注意到他耳后空着一边。

另一边的设备也被取了下来,放在腿边。

外壳裂了一道缝。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

“坏了?”

裴聿珩终于有了明显的反应。

他伸手想拿回去。

岑照微立刻松手。

“抱歉。”

少年指尖顿住。

她没有继续碰他的东西。

只是从随身的帆布袋里翻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幺。

“等等。”

她今天负责的是公益周里的听障关怀项目。

学校和公益机构做合作展示,给志愿者准备了几套辅助聆听设备,其中有一套备用试听设备临时放在她这里。

岑照微把盒子拿出来,拆开看了看。

她之前接受过简单的使用培训。

严格来说,这东西当然比不上经过个人调试的设备。

但至少能应急。

她抽出一张宣传册背面的空白纸,又找了支笔。

低头写了三个字。

【试试看?】

纸被推到裴聿珩面前。

他没立刻动。

视线先落在纸上。

又慢慢擡起来,看向她。

岑照微晃了晃手里的设备。

“临时的。”

怕他看不懂,她又低头补了一句。

【不舒服就摘掉。】

裴聿珩沉默了很久。

最终点了一下头。

岑照微便往他身边挪近了一点。

“我帮你?”

说完,她指了指他的耳后。

裴聿珩身体明显僵住。

岑照微没察觉。

她只当他不习惯别人碰,动作放得更轻。

少年侧过脸。

露出线条清晰的侧颈和耳廓。

岑照微低头研究设备的位置。

“这里应该——”

她一边说,一边把设备调整到合适的位置。

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耳廓。

很轻。

几乎只是一瞬。

裴聿珩整个人却像被什幺东西按住了。

没动。

岑照微调整完一边,又低头看说明。

“好像还要再往后一点。”

她重新靠近。

柔软的发尾顺着肩膀落下来,蹭过他校服领口。

裴聿珩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下一秒,她的手指再次碰到他耳后。

少年猛地偏过脸。

岑照微吓了一跳。

“弄疼你了?”

他摇头。

摇得很快。

“那怎幺了?”

裴聿珩没有回答。

只是别开眼。

岑照微这才看见——

他耳尖红了。

很明显。

从耳垂一路红到耳廓上方。

和他冷白的皮肤对比得格外招眼。

岑照微愣了一下。

随即明白过来。

她忍住笑,往后退开一点,没再逗他。

“好了。”

设备开启的瞬间,有轻微的电流杂音。

裴聿珩睫毛颤了一下。

像是久处暗室的人骤然碰到光。

最先涌进来的并不是清晰的声音。

是雨。

很远,很乱。

雨水砸在窗台上,钝钝的一层响。

然后是桌椅移动的摩擦声。

走廊里有人说话。

杂音混在一起,隔着厚厚的水,模糊得难以分辨。

裴聿珩慢慢擡起眼。

岑照微就蹲在他面前。

见他看过来,她指了指设备,又指指自己。

“听、得、见、吗?”

几个模糊的音节钻进耳朵。

并不完整。

甚至有些失真。

裴聿珩分辨不出她每一个字。

可他第一次知道——

原来她的声音是这样的。

轻的。

尾音有一点上扬。

不像那些隔着设备突然撞进来的尖锐杂音。

她的声音很软。

他看着她,没有动作。

岑照微以为设备没效果。

“还是不行?”

她往前凑近了一点。

裴聿珩忽然点头。

岑照微:“能听见?”

他又点头。

这一次很轻。

岑照微笑起来。

“那就好。”

裴聿珩其实依然没能完整听清这句话。

可他看懂了她的唇形。

——那、就、好。

他在心里跟着默念了一遍。

不知道为什幺,也觉得很好。

门外有人催。

“照微,老师找你!”

岑照微回头:“来了。”

她站起身,顺手把剩下的碘伏和创可贴塞给裴聿珩。

想了想,又低头在纸上写。

【设备你先留着。】

【明天公益展那边有人会调试,我带你过去。】

写完,她将纸和笔一并放到他手边。

裴聿珩看着那两行字。

许久,拿起笔。

他似乎不习惯主动和别人交流。

落笔前停了很久。

最后只写了两个字。

【谢谢。】

字很好看。

锋利,规整。

岑照微低头看了一眼。

“客气。”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像想起什幺似的停下来。

身后几个刚才还笑嘻嘻的男生顿时安静。

岑照微看着他们。

“以后别锁人玩。”

有人不服:“我们又没怎幺样。”

“今天他只是划伤手。”

她声音不重。

“下次呢?”

那人不说话了。

“觉得一个人跟你们不一样,就很好玩吗?”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岑照微没再说什幺。

她拿过自己的宣传册,抱进怀里。

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琴房。

裴聿珩还坐在那里。

隔着半条昏暗的走廊,安静地望着她。

岑照微冲他摆了摆手。

然后走了。

她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对十七岁的岑照微而言,不过是一次顺手而为。

看见门被锁了,就打开。

看见有人受伤了,就处理。

看见他需要一件东西,而她刚好有。

于是给了。

仅此而已。

晚上十一点。

宿舍熄灯以后,裴聿珩才发现那张学生证。

它掉在琴房钢琴脚边。

大概是岑照微蹲下来翻急救包时,从校服口袋里滑出来的。

证件正面,是女孩一寸蓝底照片。

照片里的她比白天安静很多。

长发束起,眉眼干净。

下面印着名字。

岑照微。

裴聿珩坐在书桌前,看了很久。

窗外还在下雨。

助听设备已经摘掉,宿舍重新回到他最熟悉的寂静里。

他早该习惯了。

可今晚不知道为什幺,安静忽然变得让人难以忍受。

他闭上眼。

脑子里却反复浮现下午那些模糊的音节。

听得并不真切。

甚至无法准确复原。

他只记得女孩站在他面前,嘴唇一张一合。

她问——

听得见吗?

裴聿珩重新睁眼。

低头。

学生证还在掌心里。

他拿过纸笔。

照着上面的名字,一笔一画写下来。

第一遍。

岑照微。

第二遍。

岑照微。

第三遍。

笔尖在最后一个“微”字上停了很久。

少年垂着眼,安静得近乎固执。

后来很多年,裴聿珩都记不清那天下了多大的雨。

也不记得自己究竟在琴房里等了多久。

他只记得一件事。

十七岁那年。

在那个所有人都叫她别管他的下午。

她还是推开了那扇门。

而那一夜,他第一次认真记住了一个人的名字。

岑。

照。

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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