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十四天的赌约

从清水寺下来的时候,参道两侧的店铺已经全部关门了。

只剩下一盏路灯还亮着,把石阶照成橘黄色的一长条。

周京走得很慢,不是因为小腿酸,而是因为脑袋里塞满了东西,需要一个一个拆开来看。

他在等我。

他听到我那首歌了。

他知道那是他父亲葬礼上的歌。

他问我要不要一起过十四天。我说好。

她停在半山腰的平台上,扶着木栏杆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九点四十分。

她的翻盖机屏幕亮起来,熊猫吊坠在屏幕光里晃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今天一整天都没打开过短信收件箱。

她把手机翻开来,收件箱里躺着两条未读短信。

一条是航空公司发来的航班确认,一条是那个她已经删掉号码的号码。

她盯着那第二行字看了五秒钟,然后把手机啪地合上。

动作有点大,旁边经过的一个穿和服的女生轻轻\"啊\"了一声,像是被吓到了。

周京冲她歉疚地点了点头,然后把手机塞进包里,拉链拉到最底,继续往下走。

回到民宿的时候已经快十点半了。

她拉开那扇窄窄的木质拉门,玄关的灯还亮着。

老板娘从里间探出头来,笑着问了一句\"今日はどこへ行かれたの?\"

她想了想,说\"哲学の道と清水寺\"。

老板娘竖了竖大拇指,说\"いいコースですね\"。

她换了拖鞋,沿着走廊走到最里面的那间和室。

她拉开纸门,把帆布包扔在榻榻米上,整个人也跟着倒下去。

天花板是木横梁的,上面有一盏用和纸罩着的灯,光线很柔和,在夜里看久了眼睛会觉得困。

她躺在那儿盯着那盏灯看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

周京把外套口袋里那三张纸条掏出来,在枕边一字排开。

第一张:三条通   东入ル   薬局。

第二张:哲学の道→银阁寺→法然院→永観堂。一日で歩ける。

第三张:十四日间、一绪に京都を歩かないか。

她用手指碰了碰第三张纸的边角。

纸的质地很好,不太像是普通的便签纸。

这纸稍微厚一点,边缘有一道隐隐的手撕痕迹,像是从某本讲究的笔记本上撕下来的。

纸面上那行钢笔字已经干了,墨色均匀,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蓝黑色光泽。

她盯着一那行字,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十四天。一起走京都。

其实她今天一整个白天都在想他,只是当时她不承认。

走在银阁寺的枯山水边上时她想起他说的\"人少一点\"。

坐在法然院的石阶上时她想起他递纸条时指节的凉。

爬上清水寺的石阶时她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不知道他在不在。

然后他真的在了。

靠在木柱上,换了件白衬衫,说着“比我想的晚了一点\"。

或许是奇迹?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叹息。

这算什幺呀。

一个陌生男人,认识不到四十八小时,因为一首歌,说想和你一起过十四天。

你连他做什幺的都不知道,连他为什幺总是一个人出现在那些地方都不知道,连他左眉那道疤是怎幺来的都不知道。

你只知道他的名字,今井莲,莲花的莲。

还有一个事实:他父亲死了,三年前。葬礼那天他在医院天台听到了一首歌,和你MD机里录的歌是同一首。

她侧过头,脸压在枕头上,看着旁边那三张纸条。

过了很久,她伸手把那第三张拿起来,对折,再对折,然后塞进了她随身带的那本日记本的夹层里,和护照放在一起。

她觉得那张纸比其他东西都重要一点,放哪里都不放心,放在护照旁边最安全。

然后她坐起来,把MD机充上电,从行李箱底层翻出那本日记本。

她翻开封面,在4月5日那一页空白处写了几行字:

今日、哲学の道を歩いた。桜はまだ少し残っていた。银阁寺の砂纹がきれいだった。夕方、清水寺でまたあの男に会った。彼の名前は今井莲という。明日から十四日间、一绪に京都を歩くことになった。理由はまだよくわからない。でも、いい人だと思う。

她合上日记本的时候顿了一下,又翻开,在最后那句后面加了一行小字:

明日の朝、九时。彼が民宿の前に来るらしい。起きられるだろうか。

她把日记本塞回包里,关了灯。

黑暗里她听见窗外有夜鸟叫了一声,然后是风穿过庭院竹篱的声音。

她侧躺着,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是乱,但她困了。

走了一整天,哭过,笑过,惊讶过,不知道该怎幺定义今天。

这一切加起来,让她累得眼皮都沉了。

第二天早上她醒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纸门的缝隙里透进来了,一条一条地横在榻榻米上。

她翻了个身去看床头的翻盖手机——八点四十二分。

她一下坐了起来,差点把MD机的充电线扯掉。

刷牙洗脸换衣服只用了十二分钟。

她站在玄关穿鞋的时候,民宿老板娘端着一杯茶从厨房出来,看到她就说\"あら、お客様、急いでるの?朝ごはん——\"。

她一边系鞋带一边回头说\"すみません、今日は用事があって!\"。

老板娘笑了一声,没再拦她。

她拉开民宿那扇深褐色的木门,四月早晨的风迎面扑过来,带着露水和泥土的味道。

阳光已经亮了,把门前那条窄巷照得明晃晃的。

巷子里没有别人,只有一辆墨绿色的老皇冠停在路对面。

车窗半开着,他坐在驾驶座里,右手搭在方向盘上,左手举着一杯便利店买的热咖啡。

他看到她出来,放下咖啡杯,从车里出来,靠在车门上。

他今天穿的是米白色亚麻衬衫,袖口卷了两圈,露出那块旧精工表。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落下来,在他肩上晃成一块一块的碎影。

\"早。\"他说。

周京站在民宿门口,看着他。

她觉得昨晚那些翻来覆去的问题都不重要了。

他做什幺的,他为什幺一个人在京都,他左眉那道疤怎幺来的。

这些都可以以后再说。

反正有十四天。

\"早。\"她说。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示意副驾驶的门。

“上车吧。去岚山。\"

她走过去,拉开了副驾的门。

车门打开的一瞬间,一股很淡的味道涌出来。

是那种旧车特有的气息,混着皮革座椅的油脂味和一点清冷的木质香。

她坐进去,关上门。

座椅的皮面已经有点龟裂了,但坐上去很舒服。

他从车头绕过来坐进驾驶座,把手里的咖啡放到杯架上,然后从手套箱里拿出一个纸袋递给她。

\"里面是红豆面包。\"

她接过来,打开纸袋看了一下。

一个胖乎乎的红豆面包,还带着一点点便利店的余温。

她看了他一眼:\"你怎幺知道我没吃早饭?\"

\"你八点四十二分才冲出来,不可能吃过。\"

他说,发动了引擎。

她咬了一口面包,红豆馅的甜在舌尖上化开。

她嚼着面包看着车窗外。

民宿门口的老板娘正好端着一杯茶走出来,看到这辆墨绿色的车和车里坐着的她,笑得眼角都弯了。

周京别开脸,假装在看反光镜里的街道,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了一点点。

车驶出巷子的时候,她注意到中控台上有一样东西。

一盒磁带,放在卡带槽旁边,封面是旧旧的,用圆珠笔写着\"Bill   Evans   -   Waltz   for   Debby\"。

她指着那盒磁带问:\"你还听卡带?\"

他扫了一眼那盒磁带。

“那是父亲留下来的。车里面没有CD机,只有卡带机。\"

他说得很平淡,但说完之后顿了两秒,又补了一句:\"我买了CD转卡带的转换器,才放得了Bill   Evans。\"

她没说话,把那个红豆面包又咬了一口,腮帮子撑得鼓鼓的。

她看着窗外逐渐变开阔的街道和天空。

车拐上了一条沿河的公路,右侧的鸭川在晨光里泛着银色的波纹。

路上车不多,车速不快不慢,车窗半开着,风吹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往后飘。

他把咖啡拿起来喝了一口,又放回杯架上,然后伸手把副驾前面的遮阳板翻下来。

她愣了一下,然后发现遮阳板的背面贴着一张小纸条。

上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是他常用的那种纸,熟悉的蓝黑色墨水:

「岚山の朝は、まだ谁も知らない」

(岚山的早晨,还没有人知道。)

她偏过头去看他。

他正看着前方开车,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很柔和,左眉那道疤被光线照得浅浅的,像是水面上的一道细痕。

他注意到她在看,没有转头,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第一次坐我车的人,都会在遮阳板上发现一张纸条。\"他说。

\"你给每个人都写?\"

\"不写。只写给那些,\"

他停了一秒后说:“说\'好\'的人。\"

她把那张纸条揭下来,看了两遍,然后小心地折好,放进了外套口袋。

第四张。

车驶过一座窄桥,岚山的山影在前方渐渐靠近。

早晨的阳光把山坡上的树林照成深深浅浅的绿色,偶尔有一团淡粉色的樱花嵌在其中,像是在深绿画布上点了一笔水彩。

她看着那片山,手里攥着那张新的纸条,觉得十四天可能真的不够。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只对前方露出一个很轻的笑。

\"岚山的早晨,确实还没人知道。\"她说。

他看了她一眼,把车在一处观景台边缓缓停下来,熄了火。

\"到了。\"

她推开车门,四月早晨的风带着岚山水汽和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站在车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等他锁好车。

他走过来,和她并肩站在观景台的栏杆前,看着远处被晨雾笼罩的岚山竹林。

第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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