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烦

索契的十月还是暖的。黑海吹过来的风带着盐味,棕榈树的叶子在阳台上轻轻晃。

叶莲娜坐在阿德勒区的公寓客厅里,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三份文件。律师带来的,又厚又重,封面上印着律所的章。

她翻了两个小时,翻完最后一页,把文件合上,推了回去。

\"就这些。\"她说的很干脆。

律师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灰色西装,额头有汗。\"叶莲娜·莫罗佐娃,您必须理解,现在资产价格很不稳定——\"

\"我理解得很清楚。\"叶莲娜打断他,\"所以我不选\'现在\'。\"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黑海,灰蓝色的,一眼望不到头。

\"告诉他我要见一面。\"她说,\"当面谈。\"

\"德米特里·莫罗佐夫可能不会同——\"

\"他会。\"叶莲娜转过身,\"你转告他,卡佳下个月生日。她想去莫斯科看马戏。\"

律师愣了一下。

\"这是条件。\"叶莲娜说,\"不是请求。\"

律师走了之后,叶莲娜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卡佳。\"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说话。过了两秒,卡佳的声音才传来,很平静,没有小孩的那种起伏。\"什幺事。\"

\"你爸爸最近有没有给你打过电话。\"

\"没有。\"

叶莲娜吸了一口气。\"下个月你生日,妈妈安排你去莫斯科,看马戏。爸爸也会到。\"

\"你要和他谈什幺。\"卡佳说。

不是问题。是陈述。

叶莲娜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卡佳,你——\"

\"我不会表演惊喜的。\"卡佳的声音还是那个频率,不慢也不快,\"如果你需要的是这个。\"

\"没有人要你表演什幺。\"

\"那就是要我出席。\"卡佳说,\"让爸爸记起我,你要利用我做什幺。\"

叶莲娜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卡佳又说了一句——

\"我在他心里排第几,你不会想问的。\"

\"卡佳。\"

\"我会去的。\"卡佳说,\"不是因为你让我去。是因为我想看马戏。\"

说完她就挂了。

叶莲娜拿着手机,听着忙音。过了十几秒,她把手机慢慢放回到桌面上。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海浪声,一下一下,打在下面的礁石上。

卡佳说得没错。叶莲娜确实把她当成了筹码——但她也不在乎。七岁的孩子,还没学会掩饰,但已经学会了不露出伤口。

叶莲娜重新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上是一封刚收到的邮件,标题只有一个词:

​记录

她点开。里面的内容不多——几张远处拍的照片,一辆车进出大门的时间记录。

后面还附了一份医疗记录。不是原件,是一张手抄的便条,上面用俄语写着一行字:

​安娜·索科洛娃,妊娠七个半月,定期产检。​

叶莲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七个半月。

她往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过了很久,才重新睁开。

然后她拿起电话,拨了另一个号码。

\"安德烈。\"她说的是律师的名字,\"加一条。\"

\"您说。\"

\"婚姻存续期间,配偶与他人同居并生育子女,在法律上构成重大过错。\"叶莲娜的声音很平,\"我要这一条写进诉讼材料。\"

\"但我们目前没有证据证明——\"

\"她有。\"叶莲娜说,\"七个半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即便如此,这只能影响财产分割比例,不能改变继承权本身。非婚生子女在法律上——\"

\"我知道。\"叶莲娜打断他,\"所以这不是为了分钱。\"

\"那是为了什幺。\"

叶莲娜没有回答。她看着窗外,黑海的天色开始暗了,远处的灯塔亮了一点微弱的白光。

\"把材料准备好。\"她说,\"等我见面谈完之后,直接递交法院。\"

\"是。\"

挂了电话,叶莲娜没有关电脑。她重新打开那封邮件,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七个多月。德米特里从来没告诉过她。

她伸出手,把电脑合上了。屏幕黑下去的瞬间,她看见自己的脸映在里面——很平静,没有表情。

像一张什幺都没发生过的脸。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冰箱前,拿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水是冰的,顺着喉咙一路冷下去。

她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回到客厅中央,拿起手机,拨了第三个号码。

这个号码她存了很久,从未拨出过。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来。

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乌克兰口音。\"你好。\"

叶莲娜没有寒暄。

\"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她说,\"她的全部信息。工作单位,家庭地址,日常路线,社交关系。\"

\"名字。\"

\"安娜·帕夫洛夫娜·索科洛娃。\"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这不属于常规服务的范围。\"

\"我会付三倍。\"

更长的停顿。然后——

\"把详细需求发到我邮箱。四十八小时内给你初步报告。\"

叶莲娜挂了电话。

屋子里彻底暗下来了。她没有开灯,就站在黑暗里,看着窗外渐渐消失的海平线。

很久之后,她低声说了一句话,说给那些影子听。

\"谁也别想从我手里拿走东西。\"

窗外的海浪声没有停。一下,一下,打在礁石上,像某种不会结束的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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