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4月5日,京都。
周京坐在鸭川边的石堤上。
她的膝盖蜷起来顶着下巴,牛仔裙的边缘被风吹得翻起又落下。
四月傍晚的风还有点凉,带着河水的湿气和远处烧烤摊飘来的酱汁味。
她坐了很久。
太阳从对岸那些矮房子的屋顶滑下去之后,岸边的路灯就一溜一溜地亮了起来,把河水照成晃晃荡荡的金色碎片。
MD随身听里的歌换到了第三首。
宇多田光的声音从耳机里渗出来,唱的是她这次出发前特意录进去的《Prisoner Of Love》。
她第一次听这首歌时,她以为\"囚犯\"是个浪漫的比喻。
现在她只觉得比喻只是比喻。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了几下,但没有声音。
在异国他乡的河边哭出声来这件事,她还是做不到。
她眼睛很酸,鼻子堵得厉害,眼泪自己掉下来落在牛仔裙的蓝色布料上洇出深色的小圆点。
她从帆布包里摸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擦了擦脸,又抽了一张,擤了鼻涕。
旁边有个牵着柴犬的老太太经过,看了她一眼,但什幺也没说就走了。
京都人大概见惯了在鸭川边哭的人,她想。
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从包里翻出那台索尼爱立信的翻盖机,翻开盖子,屏幕的光在昏暗里刺得她眯起眼睛。
是短信,来自一个没有存进通讯录的号码。内容是:「到了吗?玩得开心。」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合上盖子,把手机塞回包底,拉链拉好。
这个号码她背得出。
过去四年里反复在手机屏幕上看到、存进通讯录、设成快捷键、最后又删掉的那一串数字。
她把它丢在最下面,就像她这几天处理所有关于那个人的念头一样。
看见,然后盖住,不去碰。
耳机里换成了桑田佳祐的《明日晴れるかな》,这首歌还是她在飞机降落关西机场之前刚录进去的。
飞机穿过云层往下俯冲的时候,她看着窗外的海和陆地,脑海里全是这首歌的旋律。
在那个时候她还没有哭。
她觉得行李箱托运了,过去也托运了,等飞机落地,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结果落地四十八小时后,她发现自己只是把行李从一个地方搬到了另一个地方,重量一点都没少。
她吸了吸鼻子,把MD机的音量调大了一点,擡手去揉眼睛。
就在这时候,有人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那人和她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在石堤的同一段,也是面朝河水的方向。
她余光瞥见一团深灰色的衣角,然后闻到一股淡淡地像木质调的什幺味道,混着河水和樱花的花气。
她下意识地把脸别向另一边,假装专心看河对岸的灯光。
对方也没说话,就那幺坐着。
几分钟过去。
她听到他在口袋里翻找东西的声音,然后是打火机\"咔\"的一声,一股烟草味从左侧飘过来。
她皱了皱鼻子,余光里看到他手里夹着一支白色的烟。
七星的牌子,她以前在日剧里见过。
他只抽了两三口就掐灭了,把烟头在石堤边缘按了按,收进一个随身带的小铁盒里。
然后他开口了,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她一样:
\"気分が悪いなら、病院を绍介できますよ。\"
(要是身体不舒服的话,我可以介绍医院。)
她愣了一下,转过头去看他。
路灯的光照在他侧脸上。
她先注意到的是他的衬衫。
衬衫是白色的,领口的扣子没系,露出一点锁骨的线条。
他大概二十五岁上下,瘦,但肩膀的线条很平直。
他有一双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在暖黄色的光线下看不太清瞳色,眼神很安静。
他左眉尾有一道细细的疤,在白皮肤上很明显,像是被什幺锋利的东西划过的痕迹。
她吸了一下鼻子,用日语回答:\"不是身体不舒服。\"
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一下头,把视线收回河面。
沉默了几秒,他又说:\"抱歉,我看到你坐在这里很久了,天色暗了,河边的风容易吹感冒。\"
语气很平,没有同情也没有好奇。
这种态度反而让她放松了一点。
她这几天最怕的就是别人用一种\"我知道你很惨\"的表情看她。
\"谢谢,我没事。\"她说。
他没再说话,继续坐在那里看河水。
周京犹豫了一下,把MD机的一个耳机摘下来,攥在手里。
她不知道为什幺要摘。
也许是因为一个人戴着耳机坐在哭完的河边,旁边还有个陌生男人安静地陪着。
她觉得自己该说点什幺,或者做点什幺,让这个画面稍微正常一点。
\"你是京都人吗?\"她问。
她的声音还有点哑,刚才哭的缘故。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似乎在想这个问题该怎幺回答,最后只是说:\"嗯。\"
\"我在旅游。”
“今天刚到京都。\"
她觉得自己应该解释一下为什幺一个外国人会坐在鸭川边哭。
\"从哪里来的?\"
\"上海。\"
他点了一下头,没有说\"上海是个好地方\"或者\"我听说过\"之类客套的话。
他又\"嗯\"了一声。
然后停了一会儿,他说:\"上海来的话,会觉得京都太小吧。\"
\"不会,小一点好。\"她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幺要补这一句,但说出来以后发现是真的。
上海太大了,大到两个人住在同一个城市却可以两个月不见面,大到连分手都只能用短信解决。
她突然想到那条被她塞进包底的短信,胃里一阵发紧,赶紧把思绪压回去。
旁边的人没有接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小小的黑色笔记本和一支钢笔,翻开,低头写了几个字。
然后他把那张纸撕下来,折了两折,递给她。
她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那张纸。
\"你的眼睛哭红了,明天早上会肿。”
“鸭川的药店在三条通那里,八点开门,买一包冰敷的眼贴。\"
他认真地看着她说。
她接过那张纸条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他的指节,凉凉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一行字,用钢笔写的,字迹清瘦利落:「三条通 东入ル 薬局」。
她攥着纸条,心里涌上一股很奇怪的感觉。
\"谢谢。\"她说。
他站起身来。
她这才发现他很高,站起来之后路灯的光被他挡了一大片。
他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把那个装烟头的小铁盒收进裤子口袋,然后低头看了她一眼。
\"明天哲学之道的樱花应该还没有落完。”
“如果你明天还想哭的话,那里人少一点。\"
说完他就走了,沿着河岸往北的方向。
背影在白衬衫和深色裤子的轮廓里渐渐变小,最后被路灯光吞没成一团模糊的影子。
周京坐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发了一会儿呆。
手里的纸条已经被她捏出了细小的褶皱,上面那行字的墨水在路灯下泛着一点蓝黑色的光泽。
她把纸条对折好,塞进了牛仔裙的小口袋里。
然后她把MD机的耳机重新塞回耳朵里,按下了播放键。
桑田佳祐的声音又从耳机里涌出来,唱着\"明日晴れるかな\"。
明天会放晴吗?
她不知道明天是不是真的会晴。
但坐在这个地方被一个陌生男人说了些无关紧要的关心话之后,她觉得脸好像没那幺僵了。
她用袖子用力擦了一把脸,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后面沾的灰。
她拎起帆布包,往河岸相反的方向走。
三条通的方向,她记得。
走了几步,她低头看了一眼牛仔裤口袋的轮廓,里面那一小块硬硬的纸片还在。
\"药店,八点开门。\"她用中文自言自语。
最后她加快脚步,走进京都四月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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