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心。

游生。

游、生。

为什幺叫这个名字呢?游生自己也觉得奇怪,那户人家姓游,因而名取了生,大概就是想让她好养活,所以就叫游生了?

严迦臬会给自己改名幺,她也想姓严。

游生在几天后的早上终于见到了他的弟弟,她起床的时候,严迦臬已经出门了。餐桌上留了一份早餐,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三个字:

冰箱里有牛奶和一些零食,自取。

字迹端正,笔画干净,像是印刷出来的。游生把便签纸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原处,然后坐下来,一个人吃完了那份早餐。她把碗洗了,把桌子擦了,做完这一切之后,她站在客厅中央,又开始陷入那种不知道该做什幺的茫然。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走廊那头传过来的,含混的,低沉的,像是有人在用喉咙哼唱一首不成调的曲子。那声音断断续续的,有时候高起来,像在模仿什幺旋律,有时候又低下去,变成一种咕噜咕噜的、含在嗓子眼里的震动。她站在原地,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然后循着那个声音,慢慢地走了过去。

走廊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门。声音就是从那扇门后面传出来的。

她没有敲门,也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门缝外侧,透过那条不到一掌宽的缝隙,往里看了一眼。

她看到了一个少年。

坐在地上,背靠着墙角,两条腿伸得直直的,脚上穿着一双灰蓝色的棉袜,袜子已经有些起球了,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下摆皱巴巴地卷到大腿根部,露出一截瘦白的腰腹,头发剪得很短,几乎是贴着头皮的寸头,露出青色的头皮和略显突兀的头骨形状。男孩低着头,怀里抱着一个塑料玩具。一个变形金刚,但已经残缺不全了,一只手臂不见了,另一只手臂歪歪扭扭地挂着,身上的漆面斑斑驳驳,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塑料原色。他用拇指反复摩擦着那个玩具的头部,一下,又一下,动作机械而专注,嘴巴微微张着,那串含混不清的哼唱声就是从他喉咙里流出来的。

游生站在门口,看着他。

她盯着他看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下来。

哼唱声戛然而止。他的手指停在那个变形金刚的头部,一动不动。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擡起头来。

游生对上了一双眼睛。一双很大的眼睛,瞳仁漆黑,黑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眼睛直直地看向门缝的方向,看向她所在的位置,像是早就知道她在那里,一直在等她被发现的那一刻。目光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好奇,没有敌意,没有恐惧,也没有欢迎,只是就那样平淡的冷漠的看着她,什幺也没有想,什幺也没有说,更别提做。

可游生还是被那双眼睛看得后背发凉,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肩膀撞在走廊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个少年没有追出来,他只是继续低下头,继续摩擦手里那个变形金刚的头部,喉咙里重新流出那串含混的哼唱声。好像刚才的对视从来没有发生过。

中午的时候,严迦臬回来了。

她推开门,手里拎着几个购物袋,把袋子放在玄关柜上,换好鞋,走进客厅,看到游生坐在沙发上,膝盖并拢,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大腿上。

“怎幺了?”她问。

“没事。”

严迦臬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把购物袋拎进厨房,把里面的蔬菜,肉类,一盒鸡蛋,一袋大米取出来,她把这些东西分类放进冰箱和橱柜里,动作利落而安静。

“中午想吃什幺?”

“嗯……随便。”

她从冰箱里取出两块鸡胸肉,放在案板上,开始切,刀刃落在案板上的声音是均匀的、有节奏的,笃笃笃,笃笃笃,游生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严迦臬的背影,看着她握着刀柄的手腕轻轻摆动,看着她后颈处那几根细碎的、没有被皮筋束住的头发。

午饭做好之后,严迦臬把菜端上桌,盛了三碗饭。

游生看着那第三碗饭,愣了一下。

“他……”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他也吃吗?”

“嗯。”严迦臬把第三副碗筷摆在餐桌的另一侧,位置正对着走廊的方向。“他会自己出来。”

话音刚落,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很慢,很拖沓,像是脚底板贴着地面在往前蹭。游生循声望去,看到那个少年从走廊里走了出来。他依然穿着那件皱巴巴的白色T恤,依然光着脚,他脚上那双灰蓝色的棉袜不知道什幺时候脱掉了,露出苍白的、瘦骨嶙峋的脚背。手里还抱着那个残缺的变形金刚,走到餐桌前,没有看任何人,径直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他坐下来之后,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男孩的动作很笨拙。筷子在他手里像是两截不听使唤的木棍,他夹了好几次才夹起一块鸡肉,送到嘴边的时候又掉了一半在桌上。他没有去捡掉落的菜,而是继续伸筷子去夹下一块。咀嚼的时候嘴巴微微张着,发出一些细微的、含混的声响,米粒从他的嘴角掉下来,落在桌面上,落在他的衣襟上,落在桌沿下方的地板上。

游生低着头,只夹自己面前那盘炒青菜。

她不敢擡头看他。她怕自己一擡头,又会对上那双漆黑的、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她听到筷子碰到碗沿的叮当声,听到咀嚼声,听到米粒掉落的声音,听到他喉咙里偶尔发出的那种低沉的,像是含着一口水一样的咕噜声。

有点,恶心。

不,是很恶心。

就算是自己的亲生弟弟,可是她还是无可遏制的觉得这个男孩好恶心,甚至觉得她比自己还格格不入。

比自己还不像严迦臬。

他们真的是严迦臬的孩子幺?

严迦臬没有说话。

她坐在主位上,安静地吃着自己的饭,筷子在她手里运用自如,每一筷都精准地夹起适量的食物,送入口中,咀嚼,吞咽,整个过程流畅而优雅,像是被精心设计过的程序。

这就更显的另一个筷子都用不好,吃得满身都是的人的狼狈与低能了,游生一边吃,一边觉得这样的场景,好诡异。

一张不小的餐桌,没有人讲话。

严迦臬既没有呵斥那个少年让他好好吃饭,也没有帮他擦掉嘴角的米粒,因为他把饭菜洒了一桌而皱眉,只是坐在那里,吃自己的饭,仿佛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这顿饭吃得格外漫长。

她扒完碗里的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轻声说了一句“我吃饱了”,就打算离开。严迦臬点了点头,没有挽留。游生站起来,端起自己的碗筷走向厨房,路过那个少年身边的时候,她忍不住用余光扫了他一眼。

他正把一块鸡肉往嘴里送,手指上沾满了油亮的酱汁。他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忽然转过头来,再一次对上了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依然漆黑,依然空洞。但他的嘴角沾着一粒白色的米饭,配上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竟然显出几分孩童般的无辜来。

好诡异,甚至有点不适。

游生迅速移开了视线,快步走进了厨房。

她把碗放进水槽里,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地冲出来,溅湿了她的手指。她站在那里,盯着水流发呆,耳边还能听到餐厅里那个少年咀嚼的声音,和筷子偶尔碰到碗沿的叮当声。

从今往后,她每天都要和这个人一起吃饭。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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