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西恩被她绕得眉心轻轻一跳：“莉莉安。”
“嗯？”
“别问了。”
他语调比平常低哑一些。
莉莉安原本还想追问，却忽然愣住。她从来没见过路西恩这样。
路西好像什幺都知道，面对德米安的时候也从不吃亏，连伊瑟尔都很能被他说得没话。可刚才不过两只银尾獾，他居然会避开她的眼睛。
她慢慢意识到，也许让他不自在的根本不是那两只动物。而是她站在这里。
这个念头很奇怪。
莉莉安忽然也不知道该说什幺了。
她低头看向兽苑。明明下面还是刚才那片草地，她却莫名觉得自己再盯着那两只银尾獾看，好像真的有点不合适。
于是她也直起身。两个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波比趴在旁边，完全不能理解为什幺小主人们突然安静下来，尾骨在石地上敲了两下。
莉莉安偷偷看了路西恩一眼。
正好撞上他的视线。
两个人同时移开。
莉莉安的脸慢慢热了起来。她还想再说什幺，兽苑下面忽然响起甲叶碰撞的声音。两个巡逻骑士正从拱门另一侧走进来，脚步越来越近。
路西恩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下去，伸手扣住莉莉安的手腕：“过来。”
莉莉安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他拉进旁边一座半塌的石龛。
“怎幺了？”
“这里不许人进。”
“你不是王子吗？”
“正因为我是，才不能让他们看见我带你钻废兽苑。”
石龛原本大概只供一尊小圣像立身，两个人挤进去以后连转身都困难。莉莉安先进去，只能向后靠住冰凉的石壁，再把路西恩拉到自己身前。波比也想跟进来，被莉莉安慌忙轻轻踢了一脚肚子，推到外面垂落的常春藤后。
“趴好。”
波比果然安静伏下。
下面的骑士已经走近。莉莉安这才发现自己几乎整个人都贴在路西恩身前，肩膀抵着他的胸口。地方窄得厉害，只要稍微擡头，额头就会碰到他的下巴，两个人挤进去以后几乎完全贴在了一起。
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近。
莉莉安整个人被夹在墙壁和路西恩之间。刚才跑得急，她呼吸有一点乱，路西恩的一只手还扶在她腰侧，另一只手撑着墙。
距离一下近得离谱，她能看见他的睫毛，甚至能感觉到他说话时很轻的气息。他身上传来一股淡淡的香味，莫名让人安心，让她忍不住放缓了呼吸。
她忽然想起刚才那两只银尾獾。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道理。
莉莉安不安分地动了一下。
“怎幺了？”路西恩贴着她耳边问。
“没什幺。”
路西恩低头看她，似乎猜到了什幺，又似乎没有。莉莉安更加不自在，索性把脸转向石龛外面。可她一动，头发便扫过他的下颌，路西恩也随之往后避了一下。
“别动。”
“我没有。”
“你头发出去了。”
一缕栗色长发被藤蔓勾在外面，被天光照得格外显眼。路西恩只能从她肩侧伸出手，把那缕头发慢慢收回来。指尖经过她耳侧时，不小心碰了一下。
莉莉安缩了缩脖子。
“痒。”
“忍着。”
“你别碰耳朵。”
“那你自己来。”
“我够不到。”
下面传来骑士说话的声音，两个人只好同时噤声。
“方才这里是不是有人？”
“兽苑里的东西吧。”
“最近银尾獾正到求偶期，一整天都不得安静。”
路西恩皱着眉，低头想按住她的肩。莉莉安正好擡头，两个人都没料到对方会动。
下一瞬间，她的嘴唇碰到了他的。
轻轻的，轻得像是不小心擦过去。
两个人同时僵住。
莉莉安睁着眼。路西恩也睁着眼。
他们近得连彼此瞳孔里的倒影都看得见。
过了一息，也可能只有半息，两个人猛地分开。
可石龛只有那幺大。
莉莉安后脑勺差点撞上墙，路西恩下意识伸手垫了一下，结果她又被迫往前一靠。
这一次谁也不敢乱动。
外面的骑士偏偏还没走掉。
莉莉安整张脸都在发热。
她压低声音：“你……”
路西恩也小声：“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你别说话。”
“为什幺？”
“他们在外面。”
“我很小声。”
“那也别说。”
莉莉安静了一会儿。这种沉默反而比刚才那个一触即分的吻更加让她无所适从。
她又忍不住开口。
“嘴唇是温的。”
路西恩整个人一僵。
“什幺？”
“你的手很冷，但是嘴唇不是。”
“莉莉安。”
“我只是发现——”
“闭嘴。”
他说得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因为他的耳朵已经比刚才红得更加明显。
莉莉安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很有意思。
“你真的害羞了。”
“没有。”
“比刚才看到银尾獾的时候还红。”
“……”
“你是不是——”
路西恩直接用手捂住了她的嘴。
莉莉安瞪大眼睛。
他也似乎觉得这个动作不太妥，很快又把手放开。
“他们快走了。”
莉莉安点头。
过了一会儿，她又用几乎只有气音的声音问：“刚才那个算秘密吗？”
路西恩看她。
“什幺？”
“亲嘴。”
“……”
“别人不知道吧？”
“你准备告诉谁？”
“我又没说要告诉。”
“那就是秘密。”
莉莉安想了想。
“可是是意外。”
“嗯。”
“那意外的秘密也算秘密吗？”
路西恩觉得自己今天迟早要被她问死。
“算。”
外面的骑士终于走远。
两个人从石龛里出来以后，却谁也没有立刻往回走。波比蹲在他们面前，眼窝里的魂火在两人之间缓慢来回移动。
莉莉安忽然有点心虚，“波比。”
骨犬看着她。
“不许告诉别人！”
波比歪了一下头。
路西恩忍俊不禁：“它什幺也没看清楚……况且它还能告诉谁？”
“奥古斯汀老师。”
“它会写字？”
“不会。”
“那你担心什幺？”
“它会告状。”
“怎幺告？”
“它会带奥古斯汀老师去看！”
“看什幺？”
莉莉安一顿。
她忽然想起来，这里既没有打碎的东西，也没有被剪坏的衣服，更没有什幺东西可以叼回去作证。
于是她警惕地看向波比：“总之你不许想办法。”
波比尾骨轻轻敲了一下地面。
莉莉安更加警惕：“你看，它已经在想了。”
路西恩低低笑出了声，这一次不是先前那种几乎看不出来的嘴角一动，而是真的低低笑了一声。
莉莉安一下看住了。
她从前没见过他这样笑。不是宴席上礼貌的一弯唇角，也不是故意逗她时若有若无的笑意，而是真的觉得好笑，眉眼都随之松开了些，病后苍白的脸忽然显得年少许多。
“哥哥。”
“……嗯？”
“你笑起来很好看。”
路西恩一僵。莉莉安也后知后觉地安静下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路西恩脚步微微一顿。
莉莉安说完才觉得这句话有哪里不太对。方才石龛里那一幕没来由地从脑子里冒出来，她的脸一下更热了，只好若无其事地蹲下去，装模作样地替波比拍掉头骨上根本不存在的灰。
“……就是比你平时好看。你应该多笑笑……”
“我平时很难看？”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幺意思？”
“你明明知道……看我做什幺？”
“没什幺。”
“你明明在看我。”
“因为刚才有人忽然夸我。”
“不能夸吗？”
“可以。”
路西恩看着她低下去的脑袋，唇边那点笑意始终没有落下去。
“只是没想到。”
莉莉安终于擡头：“没想到什幺？”
“没想到你也会说好听的话。”路西恩伸手，摸了摸莉莉安的脑袋，像安抚一只毛茸茸的小鸟。
她立刻站起来：“我平时说话很难听吗？”
“偶尔。”
“比如？”
路西恩说着已经转身往观星室走：“比如现在。”
莉莉安愣了一下，立刻抱着波比追上去：“我哪里说得难听了？我明明是在夸你。”
“前一句是。”
“那后一句呢？”
路西恩没有回头，只淡淡道：“勉强还算好听。”
“只是勉强？”
“不然呢？”
莉莉安快走两步，绕到他前面，倒着走了几步，非要去看他的脸：“我都说你笑起来很好看了，你还这幺挑剔。”
路西恩终于忍不住上手，捏了捏莉莉安的小脸蛋，看着她：“所以呢？”
“所以你以后可以多笑一点。”
“为什幺？”
“因为我喜欢看。”
话一出口，莉莉安自己先怔了一下。
她原本只是顺嘴说出来的，可刚才石龛里的那一幕偏偏又在这时浮上来，连带着那一点短促的触碰也变得格外清楚。她很快移开视线，假装低头整理波比颈骨间并不存在的杂草。
路西恩却没有立刻往前走。
“你喜欢？”
莉莉安耳根发热，嘴上仍不肯服软：“笑而已，有什幺不能喜欢的？”
“没什幺。”
“那你还问。”
“只是想听清楚。”
莉莉安擡头瞪了他一眼，正好撞见他眼底还没有散去的笑意，顿时更加觉得自己方才那句话像是被他故意捏在手里反复看了一遍。
“哥哥今天很讨厌。”
“刚才还说我好看。”
“好看和讨厌又不冲突。”
路西恩又笑了一声。
莉莉安这回没有再说话，只盯着他看了两眼，随后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走出去几步，她却忽然伸手扯住了他的手。
路西恩低头看了一眼：“又怎幺了？”
“没什幺。”
“那就松手。”
莉莉安不仅没松，反而把他的手握得更牢了些：“我怕走丢。”
“来的时候怎幺没怕？”
“来的时候不知道这里这幺绕。”
路西恩明知道她在胡说，却没有拆穿，只是悄悄反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比她大了一圈，掌心仍带着血族特有的凉意，走出几步以后，原本只是交叠的手指不知怎幺便错进了彼此的指缝。
莉莉安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松开，路西恩也像什幺都没察觉似的，由着两只手就这幺扣在一起往前走。过了一会儿，他才像随口似的问：“明天还想来吗？”
莉莉安立刻擡头：“可以？”
“我什幺时候说不可以了。”
“那我明天还来。”
“嗯。”
她想了想，又补上一句：“你也要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