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你好，我办理住院缴费。”

沈知椿翻出崭新的红色纸钞，把他们从堆叠整齐但略有皱褶的零散钱币数出。

医院里终年弥散的消毒气息覆掩住了新钞的油墨味。

她递出的手上缠着纵乱纵横的绷带，指尖的末端满是简单圈贴好的创口。

沈知椿是这个月第三次踏入这里，如雪纷繁的欠款却从未因她的拜访减轻分毫。

缴费窗口人生嘈杂，往来的家属或病人将白炽灯照亮的区域填的没有余地。

哪怕只是一星期的床位费，也能几近压垮沈知椿所剩无几的生存念头。

院方宽限了一部分款项支付的日期，可包含医药与看护的刚需支出却刻不容缓，更别提趋近截止日期的高利息借贷债务。

沈知椿攥着留有余温的票据，随意揣进下身破旧的贴身牛仔裤兜。

她表情淡漠，身后排队的人往边上移了步。

直到后方一位侧身借道的女人才把沈知椿拽回大厅。

她云里雾里拖着步子，朝此前往来百数有余的单人病房走去。

沈知椿站定门前，屈指轻敲等待了一阵，便拉下把手推门而入。

母亲睡了幺？她这样想着，放缓了行动的脚步，怕鲜有安眠的女人因此惊醒。

护工外出忙事，房间里不见其余什幺人的影子。

她坐在病床靠门一侧的高椅上，缄默无声，只是一如既往看着，看着。

如鸦羽垂下的眼睫轻轻颤，似要遮住无神之下的疲倦目光。

午后的光线斜斜透过窗外风动摇曳的枝叶，停在病床旁半步距离的地砖上，带来些须臾的暖意。

“妈。”沈知椿喊了一声，没有回应。

她保持着如前的坐姿静候了半个小时，在时针卡住下位数字的时候起身离开，心情烦闷地摸出烟盒大步迈向走廊尽头特设的吸烟区。

探身进入，火机着急点燃烟头的同时，玻璃门摆荡回原处，随烟雾升起发出吱呀一声，两个世界终于隔绝。

“小椿，有多的吗？”耳边响起一道熟悉的男音。

沈知椿怔愣住，移去究寻的视线。

刘叔的目光同她对上，来人嘴角抿起一抹笑作招呼。

沈知椿盯着他，眼神凝滞片刻，摊开手心递送出空瘪的烟盒。

刘叔略过一地厚重烟灰坦然接过，随手取一支点燃，眯起眼深吸两口，挨在沈知椿边站靠着，状似轻松地上叼着烟问：“又来看你妈了？”

“嗯，她睡着了，我出来透透气。”

“老样子，能活一天是一天吧。”刘叔吸烟的频率快了些，声音没有着落，“老样子...也不错。”

短暂地交流几句，空气陷入了死寂，两个人自顾自抽烟任凭时间流逝。

终了，刘叔摁灭剩下滤嘴的香烟，抛入垃圾桶。

他靠着墙，忍不住说了一句。

“最近行情差，脱不出手啊...”

沈知椿苦笑完才道：“水太浑，还没听说有什幺消息。”

刘叔没说话，哑言笑了笑。

“难啊，难啊......\"

他余光瞥了一眼自始低头的沈知椿，“小椿。”

沈知椿终于擡起头，是一只饱经沧桑的手，指尖捏着一张黑色SD卡。

“拿去，能换笔快钱应急。”刘叔颔了颔首，示意她接。

“叔...我不能要，兰芝姐她还......\"沈知椿话在嘴边打转，拒绝那份好意。

刘叔的爱人还在重症监护室里，他不比自己处境轻松。”

“拿着，叔手里还有，事成分些彩头就行。”

SD卡朝前送来——是一份善意的，无声的催促。

沈知椿良久无言，她抽走了那块方形的小巧，用冰冷汗湿的手心裹紧它。

这不是照片，是她的买命钱。

“欸，别和叔讲谢啊。”料到她脱口未出的道谢，刘叔提前打断，“有空去见见你师娘，她很想你。也...没几天了。”

沈知椿陪着他又聊了两句，直到刘叔先行离开了。

她收好内存卡，思绪发散胡思乱想着。见底的烟盒最终连着口袋里捂热的票据一齐进了垃圾桶。

打车回城郊一处老旧筒子楼，楼道内的灯昏，她边打着电筒上去，钥匙插入锁隙，绿漆斑驳的家门发出几声哀吟合上。

玄关处的灯被打开。沈知椿租的房子很小，空间用得却满当，角落里的木柜上显眼地安置着琳琅满目，大小不一的相机。

持有他们的主人显然无心养护，除去被频繁翻用的便携设备，多数都蒙上一层蒙蒙的灰尘。

她倒在沙发上，抓来一台近手的佳能，推入SD卡，摁下开机。

几乎是屏幕亮起的同一时间，一张亲密的桃色照片映入眼帘，拍摄的角度刁钻又隐蔽。

照片里，灌丛和围栏虚掩着构成前景，酒店门口停着一台宾利，风头正盛女星腰上搭着一只男人的手，画面里的两位主角，都是极其知名的存在。

尽管环境昏黑，两张亲昵的脸却对焦清晰。

沈知椿下意识拧起眉，往下点翻页键。

无一例外，都是两位主角不同地点场合的亲密照。囊括酒店，餐厅，机场，楼道...

十五张，就算托中间人脱手，四方倒卖，也有可观的收益。

沈知椿来回翻看那些照片，心底没来由腾起种躁意，她压下拆烟的欲望，指尖滑出通讯录的一串号码拨去。

“喂？”电话响了两声很快接通。

对面是沈知椿先前合作过的同行，她还没动静，就已经听见那人上道问：“联系我，是有东西？”

“嗯，晟娱那位，考虑吗？”沈知椿没有闲聊的心思，短短几句说明白照片信息，“出五条，我最低给你折到五十个，先汇款。”

“我*”电话那头爆了一句粗口，“五十个？要你是认真的，我再加十个，但你不能卖第二个人。”

“当然，那就老地方，后天，你一个人来。”沈知椿斩如释重负松了口气，挂断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