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惊慌
知言跟他对视片刻。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眼眸沉静得让人看不透,像是一潭没有波澜的深水。她的视线停留了几秒,随后缓缓往下移,从他的眼睛滑过高挺的鼻梁,停在微抿的嘴角,最后又重新回到他的眼睛。
她唇角轻轻扬起,眼底浮起一抹带着戏谑的笑意。
「凌总,您看太久,会爱上我~」
凌厉枭看着她的视线从他的眼睛滑向鼻梁、嘴角,最后又回到他的眼睛。
这个动作,他接住了。
他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因为她故意的挑逗而露出半点慌乱,反而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她下一句话。
「爱上?」
他低声重复这两个字。
嗓音低沉,语气并不急,反而像是在细细咀嚼这两个字里藏着的意味。
沉默了两秒,他嘴角才慢慢动了一下。
「凌总这个称呼,你叫得很顺。」
他没有正面接住她那句「会爱上我」,却也没有否认。
只是微微偏了偏头,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圈,像是在观察她究竟是真心这么说,还是单纯想逗他。
他宽大的手掌插进外套口袋,肩膀微微放松,身子却不着痕迹地朝她这侧倾了一点。
距离因此近了些。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试探。
「那你是在提醒我,还是在期待?」
这句话落下,他便这样直视着她。
那双眼睛没有催促,也没有逼迫,甚至带着一种近乎从容的耐心,仿佛无论她给出什么答案,他都等得起。
知言没有回答他。
她反而轻笑了一声,眉眼弯起,眼底那点狡黠的光更加明显。
「我在预告你。」
说完,她低头看了一眼时间,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一个随口的玩笑,随即若无其事地询问。
「凌总什么时候回去?」
凌厉枭停顿了一秒。
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把她刚才说的那两个字重新翻了一遍。
「预告。」
他低声重复。
语气依旧平静,可嘴角那一点弧度却没能完全压住。
她低头看手机确认时间,他也顺着她的动作往前看了一眼,随即收回视线。
「今天晚上的航班。」
他说得简短,双手重新插回口袋。
说完,他侧过脸看向展览场外的街道。
阿姆斯特丹午后的空气带着微凉的潮意,风吹过街角,带着运河水气特有的湿润感。行人零零散散地从两人身旁经过,偶尔有自行车从街道另一侧掠过,铃声清脆地穿过空气。
他没有急着追问她的行程,只是安静地站了一秒,才再次转过头看她。
「你呢,今天还有什么计划?」
这句问得自然,像只是刚好顺口问起。
可是他的视线却一直没有真正松开,从她的眼睛往下扫了一圈,又重新回到她眼底。
他比她高了一个头。
站在她身旁时,宽阔的肩背像一面天然的挡风墙,不动声色地替她挡去迎面而来的风。
「该去机场了,我也是晚上的航班。」
凌厉枭没说话。
只是侧过头看她一眼,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
那一秒很短,却像是在重新计算着什么。
阿姆斯特丹的风从街口吹过来,她的发丝被风带起,几缕柔软的发尾擦过肩膀。
他没有去看那些被风吹乱的发丝,视线仍旧定在她脸上。
「现在才下午两点,八点的飞机,你准备去机场等三个小时?」
语气没有嘲讽,反而带着一点不以为然的轻松。
他将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低头整了整外套袖口,动作从容而俐落,随后转过身,正面看着她。
「我知道一个地方,午餐值得吃。」
说完,他没有等她回应,先往街道方向走了两步。
走到转角时,他才停下来。
男人回过头看她。
他的身形恰好挡住一半迎面吹来的风,高大的身影立在街角,像是理所当然地在等她跟上。
「又不是绑架你,你要去机场我送你过去。」
最后那句话说得随意。
可他的眼神却没有半点随意,始终落在她身上,安静地等着她做决定。
「吃饭啊……」
知言低声呢喃着,又看了一眼时间。
她略微思索了一下,才擡起眼看向他。
「我还没整理行李呢,还是凌总先陪我回去整理一下,等等去机场路上再一起吃个~晚饭?」
凌厉枭看了一眼手机。
他确认航班资讯。
同一班。
他将手机收回口袋,脸上没有太大的表情变化,可眼神却明显亮了一瞬。
「同一班飞机。」
他走回她身边,站定后低头看着她。
「你住哪?」
语气干脆,像是在问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可眼底那点笑意却没有掩饰。
他伸手拦了一辆计程车。
车子很快停在路边。
他先替她拉开车门,侧过身让她上车,手掌则自然地搭在车顶,替她护住头顶。
那只手宽大得几乎遮住她整个后脑勺上方的空间。
等她坐稳,他才收回手。
「说地址,我叫司机走。」
坐进车内后,他把腿自然伸开。
以他的身形,原本还算宽敞的后座一下显得逼仄起来,肩膀几乎占去了座位大半的宽度。
她坐在旁边,空间明显窄了许多。
他没有刻意靠过去,却仅仅只是这样坐着,就已经用高大的身形将她自然地框在一侧。
他看向窗外,像是漫不经心地开口。
「整理完行李,你带我看展,吃饭我请。」
说完,他转过头看她,等她报地址。
知言用英文报了饭店名字后,司机便即刻发动车子。
车辆沿着阿姆斯特丹的街道一路向前,窗外的建筑与运河景色快速往后退去。
车程并不长,很快便抵达了知言住的饭店。
抵达饭店后,两人站在房间门前。
知言拿出房卡准备开门时,忽然擡起头看向他。
她眼底带着笑,故意用开玩笑的语气说:
「凌总,您这是要闯进我私人的领域了,准备好了吗?」
凌厉枭低头看她。
沉默了一秒。
嘴角微微往上扬。
「闯进去?」
他把手插进口袋,靠着走廊墙壁,姿态看起来懒散而从容。
可那双眼睛却依旧直盯着她的脸。
他的视线从她的眼睛往下扫,停在她握着房卡的手上,最后才慢慢回到她脸上。
语气也跟着压低了一点。
「我站在走廊等你,算什么闯入。」
他没有往前走,始终保持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
只是低着头看她。
他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站在狭长的走廊里,依旧显得极具存在感。
宽阔的肩膀几乎挡住了她半边视线。
「当然,如果你想邀请我进去,那是另一回事。」
他语气平静,像只是在陈述一件事。
说完便不再多言,只是安静等着她开门。
知言轻笑了一下。
随即刷开房门,推门后转过头看他。
「进来吧~沙发随便坐~我收拾一下换套衣服。」
凌厉枭扫了一眼房间。
确认没有什么异常后,才擡脚踏了进去。
「谢谢款待。」
沙发就在靠窗的那一侧。
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把外套脱下,随手搭在扶手上,才松松地靠进沙发里。
两条长腿自然伸直,姿态看起来慵懒而放松。
窗外是阿姆斯特丹的运河街景。
阳光落在水面上,随着船只经过晃出细碎的光。
可他没有看窗外。
他的视线一直跟着她移动。
她走去拿行李的动作落进他眼底,他看了一眼,随后才将目光转到桌上随意摆放的展览手册。
他拿起来翻了翻。
「你今晚飞哪?」
问完,他没等她回应,便自己把手册放回桌上。
侧过头,透过半掩的卧室门缝看着她拉开行李箱。
他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一下。
又一下。
不是不耐,更像是无意识的动作。
他的视线落在她换衣服之前随手放在床边的外套上,停了两秒,才重新移向窗外的街道。
「凌总,我发现您没有碰公事的时候,真的很可爱。」
知言说完,随即忍不住大笑。
「刚才不是确认是同一班飞机了吗?」
从卧室方向传来她清脆的笑声。
凌厉枭听到「可爱」两个字,微微顿了一下。
「可爱?」
他转过头,眉头挑了一下。
不是不悦。
是真的有些意外。
他很少被人用这个词形容。
尤其是他这样的人,向来习惯别人用冷漠、强势、难以接近之类的词语去定义他,「可爱」反而像是一个完全不属于他的形容。
他擡起下巴,视线落在她所在的方向。
「妳是第一个这样说我的人。」
语气很平。
可嘴角却已经微微动了一下。
「您刚刚不是亲自确认同一班飞机吗~那我肯定是回T国的,对吧~」
听她说完,他才像是终于想起自己刚才问了什么。
凌厉枭低头轻哼一声。
「刚才没事,随便问问。」
他重新靠进沙发。
指节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像是在替自己的失态找个交代。
窗外运河的光线透过玻璃落在他侧脸,将他的轮廓映得更加分明。
他没有再说话。
只是嘴角那条弧度,始终没有完全消掉。
片刻后,他侧过头。
声音低了一点。
「可爱这个词,妳以后少用在我身上。」
他补了一句,语气带着一点刻意维持威严的假正经。
知言却并不理会他的补充,反而变本加厉地告诉他:
「现在没有在谈公事的话……看来可以叫你小可爱了。」
知言拿着衣服,腼腆地笑着看他。
「我去换衣服了,不准偷看。」
凌厉枭听到「小可爱」三个字,手指在扶手上瞬间停住。
他转过头。
脸上难得出现一瞬间真实的错愕。
那是一种向来站在高处、习惯掌控一切的上位者,被人用最轻描淡写的方式拆掉防线时,才会出现的短暂失神。
她已经笑着转身往卧室走。
他盯着她的背影,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他在心里把那个绰号重新咀嚼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究竟有没有听错。
「小可爱。」
光是这三个字,都让他觉得有些荒谬。
她说不准偷看。
凌厉枭慢慢靠回沙发,手臂架在扶手上,神情重新整理成一贯的淡定。
只是耳尖微微泛着一点热。
「我堂堂一个大男人,犯不着做这种事。」
语气理直气壮。
说完后,他沉默了两秒。
房间里没有人回应。
可他的视线却确实往卧室门的方向飘了一下。
只停留了一瞬,便立刻收回。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表。
「快点换,我饿了。」
声音刻意压得比刚才更低沉。
像是在找回一点刚才被「小可爱」夺走的尊严。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展览手册,随手翻了一页。
纸张停在指尖。
可他的眼神根本没有落在页面上。
就在这时——
突然从厕所里传来一声知言的尖叫。
「啊!!!救命!」
凌厉枭听到尖叫声的瞬间,手中的展览手册直接拍在桌上。
几乎没有任何迟疑,他已经站起身,往卧室方向跨了两步。
原本慵懒的神情瞬间收敛。
眼神沉了下来。
「怎么了?」
他停在门口,手掌搭在门框上,没有直接推进去。
可身体已经微微前倾,整个人像是进入了戒备状态。
他的目光紧绷地盯着门缝,快速判断着里面的情况。
「说话,出事了吗?」
语气压低,带着明显的戒备。
指节微微收紧,已经快要扣上门板。
知言惊慌地回道:
「有蜘蛛,你……你会怕吗?可以进来帮我处理一下吗?」
门被推开的瞬间,他的视线先往房间角落扫去。
那是几乎出于本能的反应。
确认威胁的位置后,他才顺着声音看过去。
下一秒,他的目光落在坐在地板上的知言身上。
她此刻几乎只剩内衣裤。
他愣了不到一秒。
随即立刻转过头,重新盯住墙角。
喉结无声地动了一下。
「蜘蛛在哪?」
声音依旧保持低沉。
只是语气比刚才松了一些,却刻意维持着极度稳定。
他没有再看她。
视线锁定在角落的毛巾旁。
「看见了。」
他垂眼看了一秒。
是一只很小的蜘蛛。
但他没有说出口。
凌厉枭走过去,拿起桌上的卫生纸,蹲下来将蜘蛛处理掉。
随后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户打开。
微凉的空气瞬间涌入房间。
他将蜘蛛放到窗外,任由它顺着窗框爬走,这才重新站直身体。
「好了。」
说完,他背对着她,手撑在窗框上,没有立刻转身。
像是刻意给她留出整理自己的空间。
「先把衣服穿好吧,知言小姐。」
最后那声「小姐」咬得很轻。
语气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温度。
耳尖微微发热。
手指在窗框上压了一下,才慢慢松开。
「谢谢……」
知言惊魂未定地说出道谢。
她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又小声开口:
「你……先出去吧……」
他听到她说出去,只是点了点头。
没有多说什么。
转身往门口走去。
路过她的时候,视线仍旧刻意别开。
步伐稳定,神色也重新恢复平静。
只是走到门边时,他停了一秒。
「换完敲门。」
声音压得很低。
说完,他便将门带上。
回到客厅后,他重新坐回靠窗的沙发。
他拿起手机,低头翻了一下。
萤幕上的内容一行都没有真正进入眼底。
片刻后,他将手机放回桌上。
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停住。
刚才那个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他垂下眼,深吸了一口气。
「就一只小蜘蛛。」
他自言自语。
语气平稳,却带着一点自己都说不清的无奈。
他重新靠回沙发,把西装袖口的扣子往上推了推。
视线落在窗外的天空。
阿姆斯特丹午后的天空仍旧明亮,云层被夕阳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却没有心思欣赏。
只是盯着远处出神。
过了一会儿,知言换好轻便的衣服后走出浴室。
她的头发还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落在肩侧,脸上那份惊慌虽然已经淡去,却还没有完全收干净。
「抱歉了凌总,刚刚失态了,我遇到蜘蛛都会这样……您……谢谢您……」
凌厉枭擡起眼。
视线从她头顶落到脸上,再从她微乱的发丝扫过,最后停在她眼睛。
只停留了一瞬,他便移开视线,站起身来。
「失态?」
他语气平淡。
可嘴角却带着一点弧度。
他走近两步。
以他的身高与体格,两人距离一缩短,那种压迫感便更加明显。
他比她高出一大截。
只是站在那里,就有种将她整个人罩在自己身影之下的感觉。
宽阔的肩膀几乎占去了她大半视野。
「就一只蜘蛛,你反应那么大。」
话虽然这样说,语气里却没有嘲笑。
反而带着一点轻描淡写的包容。
像是在告诉她,这根本算不上什么值得道歉的事情。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
下一秒,伸出手。
宽大的手掌靠近她的脸侧,将她鬓边没整理好的发丝轻轻拨到耳后。
动作很快。
像是顺手。
却稳得没有一丝多余。
他的掌心在她脸旁停留了一秒。
近得能感觉到彼此之间极细微的呼吸。
随后,他自然地收回手。
「好了,别谢了。」
他转身去拿外套。
语气恢复成那种惯常的淡然,好像刚才那个短暂的触碰根本没有发生。
「快收拾好行李,该吃饭去了,你还要赶飞机。」
他说得自然。
可转身的那一刻,手指却没由来地在掌心轻轻握了一下。
像是那一瞬间留下的触感,还没有完全散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