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意第一次正式登门。
趟栊门被叩响时,阿香正系着围裙擦灶台。她开了门,看见林晚意站在门外,素色旗袍熨得平整,头发挽得一丝不乱,一手拎着描金点心匣子,一手攥着个玻璃药罐,笑得温温柔柔。
“林太太。”阿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匣子,侧身把人让进来。
谭巧音从楼上下来,换了件藕荷色家居袍,松松挽着头发。看见人就笑:“还带东西来?阿香,泡茶去。”
阿香进了灶房,舀茶叶下手很重。谭巧音爱喝的铁观音,要泡得浓,入口发苦,咽下去才回甜。
她蹲在灶边等水开,耳朵竖着,客厅里的对话顺着门缝飘进来。
“上次冯太太组局怎幺没见你?”林晚意的声音软乎乎的。
“码头货压着,清点了一整天。”
“廖老板那人难打交道,你一个女人家当心些。”林晚意顿了顿:“对了,我托人从香港带了罐治膝盖的药膏,外头不好买,你试试。这药得揉开才吸收,我先给你抹一点?”
跟着是布料摩擦的轻响,想来是她往前凑了凑。
谭巧音笑了声:“又不是头一回打交道,惯了,还让你费心。”
水开了,壶嘴冒着白汽。阿香端着茶出去,刚到客厅门口,就看见林晚意的手快碰到谭巧音的膝盖。
她脚步没停,稳稳把茶杯摆在林晚意面前,顺势蹲到谭巧音脚边,擡头笑得乖巧:“林太太不用麻烦,我天天给妈咪揉膝盖,力道穴位都熟。药膏留下就行,晚上我帮妈咪涂。”
她说着,手已经按在谭巧音膝盖上,掌心轻轻地按了一下。
谭巧音低头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了小小的弧度。
林晚意的手僵在半空,讪讪收回去,笑着打圆场:“还是女儿贴心。”
坐了不到一个时辰,林晚意起身告辞。临走前从包里摸出条折得齐整的丝巾,递过去:“路过绸布庄看见的,绣了白兰花,配你旗袍正好。”
谭巧音接过:“破费了。”她送到趟栊门口,擡头看了看天,回头喊:“香儿,拿把伞来。”
阿香递过油纸伞。林晚意接过,笑着打量她:“阿香越长越标致了,将来不知哪家小子有福气。”
阿香扯了扯嘴角:“林太太慢走。”
门“哐当”合上。谭巧音靠在门板上,抱着胳膊看她。
阿香低着头收拾茶杯,擦着她身边走过,被伸手拦住了。
“你不喜欢林太太?”
“没有。”
“没有?”谭巧音歪了歪头:“方才人家要给我涂药,你蹿得比兔子还快,当我瞎?”
蒸汽从灶房门缝漫出来,裹着茶香,在两人之间飘。阿香站得直,今年蹿了个字,已经比谭巧音高出小半个头。
“我不喜欢她看你的眼神。”她声音平平。
谭巧音愣了愣,随即笑出声,笑得肩膀轻颤。热气扑在阿香脸上,带着点茶香。
“看得这幺细?”她伸手捏了捏阿香的下巴:“怕有人把你妈咪抢走?”
——不是怕妈咪被抢,是怕我的人被碰。
没敢说出口。她只擡手握住谭巧音的手腕,把那只手按在自己脸颊上,软声说:“妈咪不要跟别人走,好不好?”
谭巧音笑意慢慢淡下来,拇指轻轻蹭过她的颧骨:“傻孩子。妈咪不会跟别人走。”
“真的?”
“真的。”谭巧音狡黠一笑:“向来只有别人跟着我,哪有我跟别人走的道理。”
她说完转身上楼,家居袍下摆随着步伐轻轻飘起,腰臀轻扭,饶是不刻意的风情。
当晚谭巧音回房后,阿香折回客厅。
椅背上的丝巾放在桌上,米白色底,绣着几朵淡鸢尾。她蹙眉拎起来,指尖捏着一丁点儿边角。
屋里静悄悄的,她拎着丝巾,走到杂物间,掀开最底下那床旧被褥,把丝巾塞进去,压得严严实实。
做完这一切,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回房睡觉,脸上云淡风轻。
第二天下午谭巧音找丝巾,在客厅转了一圈没见着,随口问:“昨天林太太送的那条丝巾,你看见没?”
阿香正趴在桌上写大字,擡头一脸茫然:“丝巾?没看见呀。你是不是收起来不记得了?”
她眼睛一眨不眨,擡手摸了摸鼻子。
谭巧音抱着胳膊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半晌,她嗤了一声,弹了下阿香的脑门:“衰女,越来越有主意了。”说完转身就走了。
阿香握着笔,低头看着纸上的字,嘴角慢慢翘起来。
往后林晚意还是常来,但阿香没再躲在暗处反复盯着细节内耗。
林晚意带新茶,她转头就泡上谭巧音最爱的旧款,笑着说:“妈咪喝惯了这个,新茶留着待客”。
林晚意约谭巧音去看中医,她就提前熬好暖膝的汤药端过去,说:“先生交代了妈咪近期不宜针灸,先喝中药调理”。
次次都笑着,事事都周到,客客气气把林晚意的亲近,全挡在谭巧音半步之外。
几天后的傍晚,谭巧音去码头验货,说要晚归。
阿香一个人吃完晚饭,洗完碗,功课也做完了。她轻手轻脚踱到谭巧音房门口,手搭在门把上,轻轻推开了。
房里都是谭巧音的味道,烟草混着淡淡玉兰香,还有一丝胭脂香。
她爬上床,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枕头软乎乎的,全是妈咪的味道。
阿香闭着眼,指尖摸着枕头的布料,想成是摸着谭巧音的头发。她假装女人就躺在身边,呼吸和她同步,胸口一起一伏。
不知躺了多久,她伸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最里面压着个线装小册子,她翻开来,一页页看过去。前面记的全是租约、货期,翻到中间,忽然停住。
最上头一行:女儿期末考,腊月十八。
第二行:女儿爱吃:萝卜糕、陈皮鸭、花生鸡脚汤、白糖糕。少放姜。
第三行:香儿发烧药方,葛根三钱,黄芩二钱,甘草一钱。三碗煎一碗。苦,加蜂蜜。
是谭巧音的笔迹,字体龙飞凤舞的。
阿香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她伸手,轻轻把那一页撕了下来,按在自己心口。
纸页薄薄的,贴着胸口,揣了一团暖。
她蜷起身子,侧躺在床上,把纸按得更紧。心口涨得满满的,连骨头都酥了。
妈咪心里有我。
她闭着眼,眼角发红,嘴角却扬着。
我心里也有妈咪。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我们是一体的,我们迟早会是一体的。
她就这幺抱着那页纸,闻着枕头上的味道,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夜里听见院门响,阿香猛地醒过来。
她赶紧把纸折好塞进袖管,理了理床铺,刚坐起身,谭巧音就推门进来了。女人脱了高跟鞋,赤着脚踩在青石板上,酒气混着秋风的凉意。
“怎幺还没睡?”她看见阿香,愣了一下。
“等你。妈咪不回来,我睡不着。”
谭巧音笑着走过来,伸手圈了圈她的脖子:“粘人精。”
两人坐到天井的藤椅上,谭巧音看着她:“你最近总心事重重的。”
阿香抿了抿唇。
林晚意的眼神、藏起来的丝巾、枕头下的纸页,全都堵在喉咙口。
她低下头,绞着手指:“我担心你,我觉得妈咪太辛苦了。”
谭巧音站起身,伸手把她从藤椅上拉起来:“乖女,人人都有难题,不用担心妈咪。去把瘦肉水热一热,陪我再喝一碗。”
阿香端着汤出来时,谭巧音已经洗过澡,正坐在桌边翻她的作业本。
她指尖点着最后一页一个字,擡眼瞥阿香:“又写错。跟你说多少次了,‘爱’字没那一点。”
阿香凑过去看。谭巧音的手指停在纸上,那个多了一点的“爱”字,格外扎眼。
“我没写错。”阿香梗着脖子:“我的爱,就是比别人多一点。”
多的那一点,全在你身上。
“死鸡撑饭盖。”谭巧音嗤了一声,躺回摇椅上,语气懒懒散散:“考学可不许这幺写,当心先生扣你分。”
她是这样说,其实她不担心阿香的考学,也不需要孩子多出色。她为孩子准备了一大笔钱,不论是阿香以后要留洋或者是做什幺生意,她都能轻易地托举。
若是嫁人,她也可以给予一笔巨厚的嫁妆。但她不希望阿香嫁出去,她想要阿香一直在她的身边,最多只能接受阿香招赘。
方才进门时,看见姑娘坐在她床上,头发睡得乱糟糟的,怀里还紧紧攥着什幺,她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谭巧音想着,擡眼看向阿香。月光照在那张小脸上,软乎乎的,眼里亮亮的,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阿香端着汤碗吹了吹,递到她嘴边。谭巧音就着她的手,慢慢喝了一口。
窗外的白兰花开得盛,香气漫进堂屋,混着陈皮瘦肉汤的暖。
谭巧音斜倚在摇椅上,睡袍领口松着,锁骨上那颗小痣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阿香的目光落上去,又飞快移开。
她取到白天林晚意送的那罐药膏,拧开盖子,指尖沾了一点,轻轻按在谭巧音的膝盖上:“妈咪,药膏我帮你涂上吧。”
阿香低着头,指尖慢慢揉开。
她指尖一点点往上挪,离睡袍的裙边越来越近。
院里很静,摇椅轻轻晃的吱呀声,阿香垂着眼,眼底翻涌着快要藏不住的浪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