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1997年,墨西哥,蒙特雷。

老天爷像是发了疯,史无前例地降下了一场鹅毛大雪。整座城市被裹上一层厚厚的银白,仿佛想用这虚假的纯洁,盖住埋藏在街头巷尾的血腥与罪恶。

顾含生刚从坦皮科港回来,替他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大哥顾照年擦干净了屁股。此刻,他正站在自家那栋别墅夸张的雕花大门前,用力地跺着脚,扫掉身上的落雪。

身后的陈默冻得鼻涕直流,牙齿上下打颤,说话都带上了颤音:“生、生哥……咱、咱们有必要回来吗?顾华那老不死的,真把咱们当成不要钱的免费劳动力了?”

顾含生嗤笑一声,懒得搭话。他从玄关的鞋柜里随手抓出两双拖鞋,一双扔给陈默,另一双扔给了他旁边那个像根木头桩子似的阿正。

稍稍缓过气,顾含生把那件沾着海风咸味和淡淡火药味的外套脱下,看也不看就丢给旁边战战兢兢的女佣,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

今天是十二月的最后一天,跨年夜。

顾华在家里办了场盛大的宴会,请帖发遍了蒙特雷乃至整个墨西哥湾有头有脸的黑道人物。表面上是叙旧联络感情,实际上还不是为了那些见不得光的肮脏买卖。

人心隔肚皮,这帮人凑在一起,不过是比谁更会演戏罢了!

别墅里挂满了金灿灿的彩灯,在朦胧的夜色里闪烁着,乍一看还真有几分温馨。长长的餐桌上摆满了各色瓜果,顾含生凑过去扫了一眼。

哟!还是进口的。

他随手拿起一个蛇果,在衣服上蹭了蹭,狠狠啃了一大口。

嘎嘣脆,但没什幺味道。他嚼了两下,就跟扔垃圾一样,随手抛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今年夏天那场金融风暴席卷了整个东南亚,好在北美洲这边没受太大影响。要说有,也顶多是正经企业的出口生意,跟他们这些刀口舔血的黑产贩子关系不大。

不过,顾华那老狐狸倒是机警,风暴刚起就把在东南亚的生意全线收回,半点活路都没给当地的合作伙伴留。

大厅里宾客往来,觥筹交错,铁艺大门敞开着,门外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豪车,从凯迪拉克到林肯,像开车展似的。

顾含生却没半点心思进去应酬。他加入那个鬼地方,也就是F.F.L,才一年,用的全是假名假身份,这要是被哪个眼尖的认出来,那乐子可就大了。那个组织可不是闹着玩的,纪律严得跟军队似的,暴露身份的下场他想都不敢想!

“走,抽烟去。”他冲陈默和阿正使了个眼色。

三人心领神会,绕过喧闹的大厅,溜达到了后院。

后院的棚子挡住了簌簌落下的雪花,但依旧冷得刺骨。陈默刚点上烟,就被冻得一个哆嗦。

一点猩红的火星在黑暗中亮起,照亮了顾含生那张尚带少年气的,却已显出几分桀骜的脸。

他深吸了一口,任由辛辣的烟雾灌满肺腑。

“生哥,你说咱们以后从那儿出来了,能干嘛?”陈默蹲在台阶上,双手插在袖子里,一脸忧愁,活像个提前进入更年期的小老头。

顾含生吐出一口烟圈,开了个恶劣的玩笑:“吃牢饭。”

“那可不行!”陈默当即跳了起来,“我还没找到我的真爱呢!”

“情圣啊你?”一直沉默的阿正突然冒出一句。

这一下差点把陈默吓得魂飞魄散,他拍着胸口:“我去你的,哑巴说话吓死人!”

陈默重新靠回墙上,又没正形地喊了一声:“生哥。”

顾含生斜了他一眼,示意他有屁快放。

“今年咱们不是还捡了几个小孩儿嘛,”陈默笑嘻嘻的,一脸八卦,“那咱们算不算喜当爹了?”

顾含生觉得他简直是神经病:“又不用咱们带。要说当爹,那也是闻尚洲。那小子在中东的日子过得够快活了,正好给他找点事干。”

陈默摸了摸后脑勺,一脸没心没肺的傻笑。

就在这时,一阵压抑的哭喊声隐隐约约地从不远处传来。

顾含生掐灭了烟头,侧耳细听。是个女孩的声音,听起来还很小。

他眉头一皱,当机立断,循着声音大步走了过去。陈默和阿正立刻跟在了他屁股后面。

只见在车库旁的阴影里,一个半大的男孩正揪着一个小女孩的头发,把她的头往雪地里按!

顾含生眯着眼在远处打量了一下,一眼就认出那男孩是顾华不知从哪儿弄回来的私生子。这时,陈默又冷不丁地在他耳边补充了一句:“生哥,我可听说,你大哥的老婆也生了个孩子,算起来是你侄女吧?”

侄女?他从回家到现在就没见过。那个名义上的大嫂,更是连影子都没出现过。

顾含生没理会陈默的八卦,几步上前,一把揪住那男孩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提了起来:“顾烨?”

被叫做顾烨的男孩本来还想撒泼,一回头,对上顾含生那双没什幺温度的眼睛,瞬间就怂了。但他还是壮着胆子,梗着脖子喊:“你谁啊!”那模样,毫无作为私生子的自觉与愧疚。

顾含生冷笑一声,懒得回答这种傻逼问题。他刚准备把这小崽子往地上一掼,地上那个哭得一抽一抽的小女孩却认出了他,怯生生地、试探着喊了一声:

“小叔……”

顾含生的动作一顿。

被提在半空的顾烨见状,立刻也跟着“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边哭边挣扎,丝毫没有了刚才辱骂小女孩“没妈的野种”时的嚣张气焰。

顾含生没再看他,目光落在了那个小小的,蜷缩在雪地里的身影上。她看起来也就六七岁的样子,脸蛋冻得通红,眼睛却又大又亮,像两颗黑葡萄。

他把手里的顾烨毫不留情地往后一扔。

阿正心领神会地上前一步,一把勒住顾烨的脖子,脸上假意露出一个堪称和善的笑容:“小兄弟,走,咱们到那边聊聊天?”

拖拽和挣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顾含生蹲下身,与地上的小女孩平视,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幺吓人:“你叫什幺名字?”

女孩擡起头,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小叔”,小声地,清晰地回答:

“我叫江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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