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城停电的夜晚

暴雨是在晚上九点以后落下来的。

起初只是风。

里斯本旧城区狭窄的巷道把风声放大,雨还没真正下来,窗外的木质百叶就已经被吹得一下接一下撞在墙上。

许闻溪关掉电脑,起身去关窗。

她今天难得没有加班。

下午结束采访后,顾若安直接把她赶出了临时办公室,说连续几天素材都已经够多,今晚谁再碰工作群谁请全组喝咖啡。

高远第一个响应。

不到三分钟,又在群里发了一条:

【顾导,咖啡预算有上限吗?】

下一秒被禁言。

许闻溪看见时笑了很久。

回到公寓,她洗了澡,吃完简单的晚餐,又将明天要用的录音设备充上电。

九点多,周砚临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雨很大,窗关好。】

她回复:

【知道。】

想了一下,又加上一句。

【周先生今晚不查我吃没吃饭?】

那边隔了几秒。

【吃了吗?】

许闻溪靠着沙发笑。

【吃了。】

【什幺?】

果然。

她拍了一张桌上已经空掉的餐盘。

【证据。】

周砚临回了一个字。

【好。】

许闻溪盯着那个“好”,莫名想起昨天夜里。

她站在他客厅里。

抓着他的衣襟吻他。

又在离开前亲口承认——

自己听懂了。

听懂他不想做她的长辈。

也听懂了他那句喜欢,到底意味着什幺。

可她仍然没有给答案。

周砚临也没有追。

今天一整天,他们照常工作。

见面时会打招呼。

午饭坐在同一张桌子上。

他仍然记得替她把一份撒了香菜的烤蔬菜换到自己面前,也会在她连续听素材超过一个小时后,轻轻敲一下桌子。

“休息十分钟。”

许闻溪当时故意问:“又管我?”

周砚临只看她一眼。

“职业健康提醒。”

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倒像昨晚被她吻到呼吸发沉的人不是他。

许闻溪想到这里,唇角又弯了一下。

窗外忽然亮起一道闪电。

紧接着,雷声滚过旧城屋顶。

她站起身,将最后一扇窗关严。

雨几乎在同一时间砸下来。

整片城市被雨幕迅速吞没。

红瓦屋顶失去原本的颜色,远处教堂钟楼只剩下模糊轮廓。

许闻溪没有太在意。

里斯本入秋以后偶尔也会有这样的暴雨。

她重新坐回沙发,拿了一本书。

十点零七分。

灯忽然闪了一下。

许闻溪擡头。

客厅顶灯很快恢复。

两秒后,又闪了一次。

这一次,厨房的冰箱也跟着发出短促的断电声。

她皱了皱眉。

拿起手机,刚准备询问公寓管理员。

“啪。”

整个房间瞬间陷入黑暗。

不是关灯以后还有街灯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暗。

是彻底的黑。

旧城区整片街区同时停电。

窗外没有路灯。

对面居民楼也全部熄灭。

暴雨与夜色叠在一起,连建筑轮廓都几乎消失。

许闻溪握着手机的手突然僵住。

屏幕仍亮着。

微弱冷光照出她半张脸。

她第一反应是打开手电筒。

手指划过屏幕。

一下。

没有点到。

第二下,才终于按开。

白色光束照亮茶几。

她站起身。

呼吸有一点快。

只是停电。

许闻溪告诉自己。

不是被困。

门就在几米外。

窗户可以打开。

手机有电。

楼下还有人。

她知道。

全都知道。

可有些恐惧从来不讲道理。

雨点猛烈敲击玻璃。

风吹过墙体缝隙时,旧楼发出低沉的嗡鸣。

许闻溪握着手机,朝玄关走了两步。

灯光在手中轻轻晃动。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一年她十岁。

母亲带她搬家。

旧居民楼的电梯在运行到五层与六层之间时突然停电。

狭窄轿厢里没有应急灯。

一片漆黑。

她和母亲被困了将近四十分钟。

最初还有人讲话。

后来手机没有信号。

母亲一直抱着她,让她别怕。

可许闻溪记得最清楚的不是黑暗。

是空气。

明明电梯里有通风口,她却觉得空气越来越少。

胸口像被什幺压着。

黑暗四面八方贴过来。

她开始喘不过气。

从那以后,她不太喜欢密闭的黑暗空间。

长大后好了很多。

电梯照坐。

飞机照飞。

录音棚也照进。

只要有灯,只要知道门能够随时打开,她几乎不会想起那四十分钟。

可今晚不一样。

整栋楼失去电力。

连走廊都是黑的。

窗外没有光。

她站在公寓中央,忽然产生一种极其荒唐的错觉——

这里不是家。

是一只彻底合上的盒子。

许闻溪走到玄关。

想把门打开。

手握上门把时,却停住。

外面的走廊也没有灯。

比室内更黑。

她不敢开。

理智告诉她,什幺都不会发生。

身体却先一步拒绝。

呼吸开始变得越来越短。

她重新退回客厅。

手机手电筒仍然亮着。

可那一点光并没有让空间扩大。

反而像照亮了黑暗中的一小块孤岛。

她的手开始发冷。

雷声再次炸开。

许闻溪猛地坐到沙发上。

心跳很快。

快到耳膜都能听见血流的声音。

她试着做深呼吸。

吸气。

停顿。

再慢慢吐出。

第一次失败。

第二次也失败。

空气始终进不到肺里。

她低头看手机。

想给谁打电话。

母亲那边已经是国内凌晨。

林栀也许还没睡。

顾若安应该就在不远处的项目宿舍。

可手指停在联系人页面上,她一个名字都没有按下去。

她仍然本能地觉得——

这点事没必要麻烦别人。

只是停电而已。

忍一会儿。

等电恢复就好。

她已经二十八岁。

不该因为一个停电需要别人陪。

就在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下一秒,门外忽然传来脚步。

很轻。

从楼梯下方上来。

许闻溪整个身体瞬间绷紧。

脚步停在她门外。

然后是三声敲门。

“闻溪。”

周砚临。

只两个字。

许闻溪原本绷得发疼的肩膀忽然松了一点。

她没有回答。

门外的人停了两秒。

“我在外面。”

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不高。

很稳。

“停电了。”

许闻溪想说“我知道”。

喉咙却发紧。

一个字都没能出来。

周砚临没有继续敲。

也没有催她开门。

走廊很静。

只有窗外铺天盖地的雨声。

过了十几秒,他再次开口。

“手机还有电吗?”

许闻溪低头看屏幕。

百分之六十四。

她终于发出一点声音。

“有。”

嗓音哑得不像她。

门外安静了一瞬。

周砚临显然听出了异常。

“你还好吗?”

惯性让许闻溪想回答没关系。

可那三个字刚到嘴边,就被她咽了回去。

她没有回答。

周砚临也没有再问。

片刻后,门外传来很轻的衣料摩擦声。

像是有人靠着墙坐了下来。

许闻溪怔住。

“周砚临?”

“嗯。”

他的声音从更低的位置传进来。

“你坐下了?”

“嗯。”

“为什幺?”

“陪你。”

许闻溪握紧手机。

“我没事。”

“好。”

周砚临没有拆穿。

“那我在这里坐一会儿。”

“你可以回去。”

“可以。”

他说。

“但我现在不想回。”

许闻溪眼眶忽然有一点热。

她背靠沙发,坐在黑暗里。

一扇门隔在两人中间。

周砚临没有说“别怕”。

没有告诉她停电没什幺大不了。

也没有站在门外一遍遍让她开门。

他甚至没有问,她到底在害怕什幺。

只是坐下了。

暴雨持续不断。

旧楼偶尔因为风压发出细微响动。

许闻溪听着门外人的呼吸。

很轻。

隔着厚重木门,其实几乎听不清。

但她知道他在那里。

这件事本身就像黑暗里多出来的一盏不会熄灭的灯。

“周砚临。”

“嗯。”

“你会坐多久?”

“看你。”

“什幺意思?”

“你睡着。”

“或者来电。”

“或者你觉得不需要我了。”

“都可以。”

许闻溪喉咙发紧。

“如果一直不来电呢?”

“那就坐到天亮。”

语气太平静。

像只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许闻溪低下头。

手机光照着自己的手指。

刚才还因为紧张而发白的指尖,慢慢有了一点温度。

“你不上来敲门,我也会没事。”

她说。

“我知道。”

“那你还来?”

“因为我听见你楼上一直走动。”

许闻溪愣了一下。

旧楼隔音很一般。

她刚才拿着手机来回走了很多次。

二楼应该听得见。

周砚临低声说:“平时你在家,不会这样走。”

“所以我上来看一眼。”

仍然是精准得过分的细节。

不是他知道她怕黑。

他根本不知道。

只是听见了和平常不一样的脚步声。

于是上来了。

许闻溪闭了闭眼。

胸口仍有轻微发紧。

却已经不再像刚才那样喘不过气。

门外忽然传来一句:

“闻溪。”

“嗯?”

“你不开门也可以。”

许闻溪手指一顿。

周砚临隔着门板,低声说:

“我就在这里。”

没有要求。

没有交换。

甚至不需要她把恐惧展示给他看。

门可以一直关着。

她也可以一直躲在里面。

他只是陪着。

许闻溪忽然想起昨天他说的另一句话。

你可以慢慢看。

他没有办法证明五年十年以后永远不变。

可他在用每一个眼前的时刻告诉她——

至少现在。

至少这一刻。

她不用独自扛过去。

许闻溪坐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

腿还有些发软。

她没有拿拖鞋。

赤脚踩在木地板上。

一步一步走到玄关。

手落上门把。

停了几秒。

门外的人没有催。

许闻溪慢慢转动。

“咔哒。”

门开了。

喜欢本书,请将本站网址收藏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