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风流皇子 (无涯 x 桃桃)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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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时，秦桃桃极少看见那白衣坏人。

他不来，倒有另外两人轮流监视她。

她第一次看见这对兄妹，着实呆了好一会。

那日晏灵昭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碗赤莲汤。秦桃桃抱膝坐在窗边，满脸戒备，目光忽然落在她的眼睛上。

晏灵昭生着一双极美的眼眸。右眸深黑，左眸却泛着淡红，犹如水中晕开的一滴胭脂。

秦桃桃揉了揉双眼，再看向紧随晏灵昭身后的晏玄珩。

晏灵昭的左眸是淡红色。

晏玄珩的右眸竟也是淡红色。

她愣愣地摸了摸自己的左眼，问道：

「为甚么你们的眼睛跟我一样？」

晏灵昭眨了眨眼，温声道：「我们的母妃生有一双红眸。兄长与我各承了一只。」

秦桃桃指向自己的左眼，困惑道：「那我呢？我的眼睛为甚么也是这样？」

晏玄珩与晏灵昭对视一眼。

须臾，晏玄珩笑道：「人有相似，物有相同，只是巧合。」

秦桃桃狐疑地盯着他：「巧合……？」

紧接数日，晏玄珩与晏灵昭将此处的规矩大致说了一遍。

他们说，她如今身处魔界，所住的地方名为幽漠殿，而那个会化成紫雾的白衣坏人，正是此殿之主。

至于这二兄妹，则是他的儿女。

秦桃桃起初半点不信，直到晏玄珩擡起手，一簇幽红焰火猝然自指尖燃起，她才瞪圆双眼，半晌语塞。

她忍不住问晏无涯为何要抓她来。

二人一同沉默了。过了一会，晏灵昭才道：

「父亲自然有他的道理。」

晏玄珩淡淡补了一句：「总之，从今往后，妳也是幽漠殿的人了。」

秦桃桃听得莫名其妙。

她好端端一个长溪村人，怎么被掳来几日，便成了幽漠殿的人了？

「谁是幽漠殿的人！周小树还在等我呢。」

晏玄珩与晏灵昭脸色微变。

晏灵昭凑近些许，严肃地道：「在幽漠殿，千万、千万不要再提周小树。」

「我偏要提。周小树、周小树、周——」

晏玄珩急忙上前一把摀住她的嘴。

「唔唔唔——」

接下来两年，晏玄珩与晏灵昭陪着秦桃桃，助她适应魔界的生活。

哪处魔气太重，不能随意靠近；哪片林子里的魔花会咬人；哪个湖到了夜里，会有水魔现形；魔宫中遇见何人要行礼；哪些魔物看似凶恶，却不会伤人——她一样样学着，日子也过得颇为写意。

晏灵昭还将一条红绳系在她腕上，说是晏无涯吩咐她戴着的。

「有这个在，魔物便知道妳是晏氏魔族的人，不敢吃妳。」

秦桃桃渐渐熟悉了魔宫里的长廊、庭院，知道何处有好吃的糕点，何处能看见魔鸟筑巢，偶尔还会缠着晏灵昭带她到魔市游玩。

惟独主殿旁有一间房，她始终不被允许进去。侍女只说，那是历任皇妃住过的地方。

至于晏无涯，她始终极少见到，除了那一回。

那年，秦桃桃十六岁。

有一日，她百无聊赖，躺于后园草茵上晒日光。她擡起手，仔细端详手腕上那根红绳。事隔两年，红绳依然色彩鲜艳，毫无破损的痕迹。

晏灵昭说绳上附着晏无涯的魔气，时常泛着淡淡紫光。可是她无论怎么看，也看不见半点光芒。

秦桃桃眼珠一转，忽然坐起身。

灵昭说……只要戴着这根红绳，魔物便不敢靠近她。

她唇角一下弯了起来，俐落地起身，跑回殿内，兴奋道：

「灵昭，我去魔后那讨狐神蜜茶喝。」

晏灵昭正低头描绘一幅魔兽图，闻言擡眸一笑。

「去罢。别太晚回来。」

秦桃桃出了殿门，却没有往冥曜殿走。

她往千狐林的方向行去，却在千狐林前方的岔路处往北一拐。她记得清楚，走上约两刻，便是一株巨大而阴森的魔树。树身粗壮，根节交错，树顶长着漆黑而茂盛的叶子。

而魔树背后，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林子。林中没有荆棘，惟有大片雪白花朵覆满地面。

晏灵昭曾言，这片林子魔气重，绝不能入内。

秦桃桃以指尖轻抚腕间的红绳——这不就是免死金牌吗？

她提起裙角，小心翼翼地踏入林中。

鞋底踩过柔软花丛，雪白花瓣轻轻摇晃，散出一股清甜香气。

她才往前走了十余步，右侧林木间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响。

秦桃桃脚步骤停。

一头半人高的魔物自树后缓缓走出。牠身形似狼，四肢生着暗红鳞片，额间突出一截弯曲黑角，嘴角露出的尖牙还沾着黏稠涎液。

牠一眼便看见了她。

秦桃桃浑身僵住，下意识屏住呼吸。

魔物盯着她看了片刻，慢慢朝她走近两步。

她心头猛跳，连忙擡起手腕，将那根红绳挡在身前。

牠低伏着身子，又向前探了探，鼻翼微动，似是嗅见了空气中的某种气息。

下一刻，牠收敛了眼中的凶光，竟夹起尾巴，默默转过身，重新钻入林木深处。枝叶晃动几下，很快便再也看不见牠的踪影。

秦桃桃仍站在原地，举着手腕，半晌没有回过神来。她低头看看红绳，又看看魔物消失的方向，双眼渐渐亮了起来。

「真的有用。」

她放下手，步子也变得轻快许多，沿着那片雪白花海，继续往林子深处走去。

秦桃桃起初还不时回头张望，后来又遇见两头藏于暗处的魔物。牠们才刚探出身影，便像先前那头魔物一般，嗅了嗅空气，随即转身避开。

她走得越深，心中越是欢喜。这片花海的尽头到底是哪里？

林间的雾也渐渐浓了。她弯腰摘下一朵白花，凑到鼻尖闻了闻。

花香很淡，清甜中带着一丝凉意。

腕间红绳依然鲜艳，震慑着附近蠢蠢欲动的魔物。

可这片林中最危险的，向来不是魔物。

秦桃桃又走了一阵，忽然觉得脚步有些沉重。她擡手揉了揉眼睛，只当是今日日光太暖，自己又走了太久，才会生出困意。

「还是回去罢……」

若是灵昭发现她根本没有去冥曜殿，必定又要责备她。

她转回身，方走出十余步，眼皮便越发沉重，胸口也像被压着，呼吸渐渐变得绵软无力。

她扶住身旁一株树，停下来喘了几口气。

「怎会这么困……」

秦桃桃在树底坐下，背靠着粗糙树干，想着只歇一会。

不过片刻，她的脑袋便缓缓歪向一旁，闭上双眼，沉沉睡去。

雪白花朵在她身旁轻轻摇曳。

幽漠殿。

秦桃桃躺在榻上，双眼紧闭，仍在沉睡。她的脸色比平日苍白许多，唇间也失了血色，惟有胸口尚在微微起伏。

晏无涯坐在榻边，指腹搭在她颈侧脉搏上。

屋内寂静，整座殿宇被沉重魔气压住。

晏灵昭推门而入，才跨过门槛，便察觉气氛不对。她视线落在榻上的身影，立即将掌心按于胸前，垂首行礼。

「父亲，母妃她……」

晏无涯没有看她。

「妳自己看看她的脸。」

晏灵昭快步走到榻前，俯身凝看秦桃桃的面容。

不过片刻，她的脸色便骤然变了。

秦桃桃脸上原本充盈柔和的魂光，如今竟淡薄了大半。

「怎么会——」

晏无涯终于擡眸，眼底阴鸷。

「今日不是妳照看她？」

晏灵昭心头一沉。

「是。」

「妳明知白魇林中草木以魂为食，还让她进去？」

他的声线冰冷，殿中鬼火都凝滞了一瞬。

「本殿还要等到何时，才能接回妳母妃？」

那句话如重石压下。晏灵昭望了一眼榻上毫无血色的人，愧疚更深，立即跪下。

「父亲恕罪。母妃说要去冥曜殿找魔后讨蜜茶，孩儿便信了她，没有派人跟随……是孩儿疏忽。」

殿内沉寂良久。

晏无涯重新垂下眼，望着秦桃桃苍白的脸，脸色依旧难看至极。

「自己去思过殿。」

晏灵昭低声应道：「是。」

「跪两日。」

她微微一顿，随即俯首。

「孩儿领罚。」

晏灵昭起身退了出去。殿门阖上，晏无涯仍坐在榻边。

秦桃桃睡得毫无知觉。

这两年，他眼看她的魂息逐渐丰盈，好不容易将近长成，如今却又一夕倒退。

漫长岁月积下的思念无处安放。他既不能强行唤回前世，也不能将她当作全然陌生之人；与其日日在她面前强忍，不如索性少见。

如今想来，若非他一味躲着她，将她交由旁人照看，又怎会出了此等差错？

他胸中郁气翻涌，既怒她胆大妄为，又恨自己只能一等再等。

晏无涯取过矮几上的灵果，徐徐剥开果皮，将赤红果肉含入口中。待果肉化开，他擡手托住她的下颌，俯身复上她的唇。

清甜果汁混着灵力，一点点渡入她口中。

秦桃桃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她睁开眼，望着头顶熟悉的帐幔，怔愣了好一会。

这是她的寝房。

秦桃桃皱起眉，努力回想。她隐约记得自己靠着树坐下，想歇一会，之后便甚么也不知道了。

她是怎样回来的？

秦桃桃撑着身子坐起，才一动，便觉浑身乏力，胸口也隐隐发闷，像是大病了一场。

未几，殿门被人轻轻推开。侍女见她醒了，似是松了一口气，立即上前服侍她梳洗，又端来一碗热粥。

她的脑袋仍有些昏沉。才喝过热粥，便有人前来传话，说五殿下召她到主殿。

秦桃桃心中顿时生出一股不祥预感。

她磨磨蹭蹭进了殿，只见晏无涯端坐于案后，一袭白衣纤尘不染，眉眼间无半分温度。

秦桃桃才看了他一眼，心头便莫名发紧。她立即将掌心按于胸前，乖乖垂首行礼。

「五殿下。」

晏无涯擡眸看她。

「过来。」

秦桃桃咬了咬唇，只得走到案前。

晏无涯淡声问道：「昨日去了何处？」

她低着头，小声道：「白魇林。」

「去冥曜殿讨狐神蜜茶？」

秦桃桃心虚地捏住衣袖。

「……没有。」

「骗了灵昭，擅闯禁林，险些葬在里头。秦桃桃，妳胆子不小。」

她忍不住辩解：「可是红绳真的有用。那些魔物一闻见上面的气息，便全都走了，我也没有被牠们咬——」

「看来那林子吸走的不只是妳的魂息。」

晏无涯薄唇微扯，语气越发刻薄。

「还是妳轮回时走得太急，将脑子忘在阴曹地府了？」

秦桃桃怔怔望着他。她听不明白他为何忽然提起轮回，却听得懂他在骂她愚笨。

她鼻尖霎时发酸，慢慢垂下眼，手指捏住袖角，将涌上眼眶的热意强忍回去。

「我知错了。」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震颤。

晏无涯心底怒气难消，冷道：「灵昭照看不力，已领罚。」

秦桃桃急道：「是我闯进去的，为何罚灵昭？」

他伸手取过案上的黑玉戒尺。

「妳自然不能避责。手伸出来。」

她下意识将双手藏到身后，擡起一双泛红的眼睛看他。

晏无涯神色不变：「不肯受，便让灵昭替妳再领一回？」

她脸色一变，立即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那只手白皙柔软，五指因紧张而微蜷。

晏无涯将沉甸甸的黑玉戒尺搁在她掌心上，冰冷重量压得她手指微微下沉。

「摊平。」

秦桃桃只得一点点伸直手指。

「三下。」他淡声道，「躲一下，重来。」

她蓦然擡头，还未来得及开口，晏无涯已擡起戒尺。

「啪！」

黑玉戒尺挟着劲风，重重落在掌心。

秦桃桃猛地吸了一口气，整条手臂都跟着颤了颤。白嫩掌心霎时浮起一道鲜明红痕，火辣辣的痛意直窜至指尖。

她本能地想将手收回，戒尺却压住她的指尖。

「伸好。」

秦桃桃眼中水光晃动，忍着痛摊开手掌。

晏无涯望着她，神情平平：「骗了灵昭，该不该罚？」

她低声道：「该。」

第二下落得结结实实，毫不留情。

「啪！」

这一下叠在先前的红痕上。秦桃桃手指骤缩，掌心像被火烧过一般，仍不肯痛呼出声。

晏无涯没有催促，只等她自己将手重新伸平。

「擅闯禁地，该不该罚？」

她鼻音已经很重：「……该。」

第三下破风落下，比先前两下更重。

「啪！」

清脆声响回荡在空旷殿内。

秦桃桃疼得肩膀狠狠一颤，眼眶中蓄了许久的泪水终于滚落。她慌忙收回右手，将烫得发麻的掌心藏进袖中。

晏无涯淡漠道：「左手。」

秦桃桃怔住，眼泪还挂在脸上。

「还要打？」

「妳只用一只脚走进白魇林？」

她委屈得鼻尖通红，却不敢再辩解。半晌，才将左手从身后伸出。

掌心才摊开，手指便已控制不住地发颤。

晏无涯垂眸看了一眼，擡起戒尺。

第四下「嗖」地落下，戒尺重重咬上掌心，整只手往下一坠，又勉强停在原处。

「呜……」

晏无涯没有给她多少喘息的时间，很快又擡起戒尺。

第五下落下时，秦桃桃终究没有忍住，手掌本能地往回缩去。戒尺只擦过半边掌心，留下一道斜斜的红痕。

晏无涯握着戒尺，双眼微瞇。

「这一下只打中半掌，不算。」

秦桃桃捂着手，眼中满是泪水。

他续问道：「要不要将左手的三下重新数过？」

她立即摇头。

「不要……」

「那便伸好。」

秦桃桃抽噎了一下，只得重新将左手伸到他面前。她掌心已是一片火红，五指抖得厉害，却还是一点点摊平。

「第五下，重来。」

她咬紧唇，闭上双眼。

「啪！」

她重重一抖，却不敢再躲，惟有眼泪一颗颗砸落在衣襟上。

晏无涯握着戒尺，停了片刻。

「往后还敢不敢拿自己的命试本殿的红绳？」

她啜泣着摇头，哭得身子一抽一抽。

「说清楚。」

「我往后……不会再骗灵昭，也不会再私闯禁地了。」

最后一下沉沉落在她掌心。

「啪！」

秦桃桃低低哭出声，立即将两只手都藏回背后。两边掌心皆火辣发烫，左手因多挨了那半下，疼得尤其厉害。

晏无涯将戒尺搁回案上，目光停在她泪光盈盈的左眸。那抹淡红被泪水浸得越发鲜明，与记忆中的宓音倏然重叠，教他胸中郁气堵得更深。

他移开目光，淡声朝殿外吩咐：「将汤端进来。」

不多时，侍女捧着一盅热气腾腾的汤药入内，恭敬搁在案上。

秦桃桃闻到那股苦涩药味，忍不住擡起泪湿的眼睛。

「这是甚么？」

「养魂汤。」

晏无涯将汤盅推到她面前。

「喝完。」他咬字极清，不容置喙，「往后十四日，每日都到主殿来，当着本殿的面，一滴不剩地喝完。」

秦桃桃泪痕未干，小嘴一扁，敢怒不敢言。

——坏人。真的是个坏人。

＊＊＊＊以下为简体版本＊＊＊＊

初时，秦桃桃极少看见那白衣坏人。

他不来，倒有另外两人轮流监视她。

她第一次看见这对兄妹，着实呆了好一会。

那日晏灵昭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碗赤莲汤。秦桃桃抱膝坐在窗边，满脸戒备，目光忽然落在她的眼睛上。

晏灵昭生着一双极美的眼眸。右眸深黑，左眸却泛着淡红，犹如水中晕开的一滴胭脂。

秦桃桃揉了揉双眼，再看向紧随晏灵昭身后的晏玄珩。

晏灵昭的左眸是淡红色。

晏玄珩的右眸竟也是淡红色。

她愣愣地摸了摸自己的左眼，问道：

「为甚幺你们的眼睛跟我一样？」

晏灵昭眨了眨眼，温声道：「我们的母妃生有一双红眸。兄长与我各承了一只。」

秦桃桃指向自己的左眼，困惑道：「那我呢？我的眼睛为甚幺也是这样？」

晏玄珩与晏灵昭对视一眼。

须臾，晏玄珩笑道：「人有相似，物有相同，只是巧合。」

秦桃桃狐疑地盯着他：「巧合……？」

紧接数日，晏玄珩与晏灵昭将此处的规矩大致说了一遍。

他们说，她如今身处魔界，所住的地方名为幽漠殿，而那个会化成紫雾的白衣坏人，正是此殿之主。

至于这二兄妹，则是他的儿女。

秦桃桃起初半点不信，直到晏玄珩擡起手，一簇幽红焰火猝然自指尖燃起，她才瞪圆双眼，半晌语塞。

她忍不住问晏无涯为何要抓她来。

二人一同沉默了。过了一会，晏灵昭才道：

「父亲自然有他的道理。」

晏玄珩淡淡补了一句：「总之，从今往后，妳也是幽漠殿的人了。」

秦桃桃听得莫名其妙。

她好端端一个长溪村人，怎幺被掳来几日，便成了幽漠殿的人了？

「谁是幽漠殿的人！周小树还在等我呢。」

晏玄珩与晏灵昭脸色微变。

晏灵昭凑近些许，严肃地道：「在幽漠殿，千万、千万不要再提周小树。」

「我偏要提。周小树、周小树、周——」

晏玄珩急忙上前一把摀住她的嘴。

「唔唔唔——」

接下来两年，晏玄珩与晏灵昭陪着秦桃桃，助她适应魔界的生活。

哪处魔气太重，不能随意靠近；哪片林子里的魔花会咬人；哪个湖到了夜里，会有水魔现形；魔宫中遇见何人要行礼；哪些魔物看似凶恶，却不会伤人——她一样样学着，日子也过得颇为写意。

晏灵昭还将一条红绳系在她腕上，说是晏无涯吩咐她戴着的。

「有这个在，魔物便知道妳是晏氏魔族的人，不敢吃妳。」

秦桃桃渐渐熟悉了魔宫里的长廊、庭院，知道何处有好吃的糕点，何处能看见魔鸟筑巢，偶尔还会缠着晏灵昭带她到魔市游玩。

惟独主殿旁有一间房，她始终不被允许进去。侍女只说，那是历任皇妃住过的地方。

至于晏无涯，她始终极少见到，除了那一回。

那年，秦桃桃十六岁。

有一日，她百无聊赖，躺于后园草茵上晒日光。她擡起手，仔细端详手腕上那根红绳。事隔两年，红绳依然色彩鲜艳，毫无破损的痕迹。

晏灵昭说绳上附着晏无涯的魔气，时常泛着淡淡紫光。可是她无论怎幺看，也看不见半点光芒。

秦桃桃眼珠一转，忽然坐起身。

灵昭说……只要戴着这根红绳，魔物便不敢靠近她。

她唇角一下弯了起来，俐落地起身，跑回殿内，兴奋道：

「灵昭，我去魔后那讨狐神蜜茶喝。」

晏灵昭正低头描绘一幅魔兽图，闻言擡眸一笑。

「去罢。别太晚回来。」

秦桃桃出了殿门，却没有往冥曜殿走。

她往千狐林的方向行去，却在千狐林前方的岔路处往北一拐。她记得清楚，走上约两刻，便是一株巨大而阴森的魔树。树身粗壮，根节交错，树顶长着漆黑而茂盛的叶子。

而魔树背后，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林子。林中没有荆棘，惟有大片雪白花朵复满地面。

晏灵昭曾言，这片林子魔气重，绝不能入内。

秦桃桃以指尖轻抚腕间的红绳——这不就是免死金牌吗？

她提起裙角，小心翼翼地踏入林中。

鞋底踩过柔软花丛，雪白花瓣轻轻摇晃，散出一股清甜香气。

她才往前走了十余步，右侧林木间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响。

秦桃桃脚步骤停。

一头半人高的魔物自树后缓缓走出。牠身形似狼，四肢生着暗红鳞片，额间突出一截弯曲黑角，嘴角露出的尖牙还沾着黏稠涎液。

牠一眼便看见了她。

秦桃桃浑身僵住，下意识屏住呼吸。

魔物盯着她看了片刻，慢慢朝她走近两步。

她心头猛跳，连忙擡起手腕，将那根红绳挡在身前。

牠低伏着身子，又向前探了探，鼻翼微动，似是嗅见了空气中的某种气息。

下一刻，牠收敛了眼中的凶光，竟夹起尾巴，默默转过身，重新钻入林木深处。枝叶晃动几下，很快便再也看不见牠的踪影。

秦桃桃仍站在原地，举着手腕，半晌没有回过神来。她低头看看红绳，又看看魔物消失的方向，双眼渐渐亮了起来。

「真的有用。」

她放下手，步子也变得轻快许多，沿着那片雪白花海，继续往林子深处走去。

秦桃桃起初还不时回头张望，后来又遇见两头藏于暗处的魔物。牠们才刚探出身影，便像先前那头魔物一般，嗅了嗅空气，随即转身避开。

她走得越深，心中越是欢喜。这片花海的尽头到底是哪里？

林间的雾也渐渐浓了。她弯腰摘下一朵白花，凑到鼻尖闻了闻。

花香很淡，清甜中带着一丝凉意。

腕间红绳依然鲜艳，震慑着附近蠢蠢欲动的魔物。

可这片林中最危险的，向来不是魔物。

秦桃桃又走了一阵，忽然觉得脚步有些沉重。她擡手揉了揉眼睛，只当是今日日光太暖，自己又走了太久，才会生出困意。

「还是回去罢……」

若是灵昭发现她根本没有去冥曜殿，必定又要责备她。

她转回身，方走出十余步，眼皮便越发沉重，胸口也像被压着，呼吸渐渐变得绵软无力。

她扶住身旁一株树，停下来喘了几口气。

「怎会这幺困……」

秦桃桃在树底坐下，背靠着粗糙树干，想着只歇一会。

不过片刻，她的脑袋便缓缓歪向一旁，闭上双眼，沉沉睡去。

雪白花朵在她身旁轻轻摇曳。

幽漠殿。

秦桃桃躺在榻上，双眼紧闭，仍在沉睡。她的脸色比平日苍白许多，唇间也失了血色，惟有胸口尚在微微起伏。

晏无涯坐在榻边，指腹搭在她颈侧脉搏上。

屋内寂静，整座殿宇被沉重魔气压住。

晏灵昭推门而入，才跨过门槛，便察觉气氛不对。她视线落在榻上的身影，立即将掌心按于胸前，垂首行礼。

「父亲，母妃她……」

晏无涯没有看她。

「妳自己看看她的脸。」

晏灵昭快步走到榻前，俯身凝看秦桃桃的面容。

不过片刻，她的脸色便骤然变了。

秦桃桃脸上原本充盈柔和的魂光，如今竟淡薄了大半。

「怎幺会——」

晏无涯终于擡眸，眼底阴鸷。

「今日不是妳照看她？」

晏灵昭心头一沉。

「是。」

「妳明知白魇林中草木以魂为食，还让她进去？」

他的声线冰冷，殿中鬼火都凝滞了一瞬。

「本殿还要等到何时，才能接回妳母妃？」

那句话如重石压下。晏灵昭望了一眼榻上毫无血色的人，愧疚更深，立即跪下。

「父亲恕罪。母妃说要去冥曜殿找魔后讨蜜茶，孩儿便信了她，没有派人跟随……是孩儿疏忽。」

殿内沉寂良久。

晏无涯重新垂下眼，望着秦桃桃苍白的脸，脸色依旧难看至极。

「自己去思过殿。」

晏灵昭低声应道：「是。」

「跪三日。」

她微微一顿，随即俯首。

「孩儿领罚。」

晏灵昭起身退了出去。殿门阖上，晏无涯仍坐在榻边。

秦桃桃睡得毫无知觉。

这两年，他眼看她的魂息逐渐丰盈，好不容易将近长成，如今却又一夕倒退。

漫长岁月积下的思念无处安放。他既不能强行唤回前世，也不能将她当作全然陌生之人；与其日日在她面前强忍，不如索性少见。

如今想来，若非他一味躲着她，将她交由旁人照看，又怎会出了此等差错？

他胸中郁气翻涌，既怒她胆大妄为，又恨自己只能一等再等。

晏无涯取过矮几上的灵果，徐徐剥开果皮，将赤红果肉含入口中。待果肉化开，他擡手托住她的下颌，俯身复上她的唇。

清甜果汁混着灵力，一点点渡入她口中。

秦桃桃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她睁开眼，望着头顶熟悉的帐幔，怔愣了好一会。

这是她的寝房。

秦桃桃皱起眉，努力回想。她隐约记得自己靠着树坐下，想歇一会，之后便甚幺也不知道了。

她是怎样回来的？

秦桃桃撑着身子坐起，才一动，便觉浑身乏力，胸口也隐隐发闷，像是大病了一场。

未几，殿门被人轻轻推开。侍女见她醒了，似是松了一口气，立即上前服侍她梳洗，又端来一碗热粥。

她的脑袋仍有些昏沉。才喝过热粥，便有人前来传话，说五殿下召她到主殿。

秦桃桃心中顿时生出一股不祥预感。

她磨磨蹭蹭进了殿，只见晏无涯端坐于案后，一袭白衣纤尘不染，眉眼间无半分温度。

秦桃桃才看了他一眼，心头便莫名发紧。她立即将掌心按于胸前，乖乖垂首行礼。

「五殿下。」

晏无涯擡眸看她。

「过来。」

秦桃桃咬了咬唇，只得走到案前。

晏无涯淡声问道：「昨日去了何处？」

她低着头，小声道：「白魇林。」

「去冥曜殿讨狐神蜜茶？」

秦桃桃心虚地捏住衣袖。

「……没有。」

「骗了灵昭，擅闯禁林，险些葬在里头。秦桃桃，妳胆子不小。」

她忍不住辩解：「可是红绳真的有用。那些魔物一闻见上面的气息，便全都走了，我也没有被牠们咬——」

「看来那林子吸走的不只是妳的魂息。」

晏无涯薄唇微扯，语气越发刻薄。

「还是妳轮回时走得太急，将脑子忘在阴曹地府了？」

秦桃桃怔怔望着他。她听不明白他为何忽然提起轮回，却听得懂他在骂她愚笨。

她鼻尖霎时发酸，慢慢垂下眼，手指捏住袖角，将涌上眼眶的热意强忍回去。

「我知错了。」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震颤。

晏无涯心底怒气难消，冷道：「灵昭照看不力，已领罚。」

秦桃桃急道：「是我闯进去的，为何罚灵昭？」

他伸手取过案上的黑玉戒尺。

「妳自然不能避责。手伸出来。」

她下意识将双手藏到身后，擡起一双泛红的眼睛看他。

晏无涯神色不变：「不肯受，便让灵昭替妳再领一回？」

她脸色一变，立即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那只手白皙柔软，五指因紧张而微蜷。

晏无涯将沉甸甸的黑玉戒尺搁在她掌心上，冰冷重量压得她手指微微下沉。

「摊平。」

秦桃桃只得一点点伸直手指。

「三下。」他淡声道，「躲一下，重来。」

她蓦然擡头，还未来得及开口，晏无涯已擡起戒尺。

「啪！」

黑玉戒尺挟着劲风，重重落在掌心。

秦桃桃猛地吸了一口气，整条手臂都跟着颤了颤。白嫩掌心霎时浮起一道鲜明红痕，火辣辣的痛意直窜至指尖。

她本能地想将手收回，戒尺却压住她的指尖。

「伸好。」

秦桃桃眼中水光晃动，忍着痛摊开手掌。

晏无涯望着她，神情平平：「骗了灵昭，该不该罚？」

她低声道：「该。」

第二下落得结结实实，毫不留情。

「啪！」

这一下叠在先前的红痕上。秦桃桃手指骤缩，掌心像被火烧过一般，仍不肯痛呼出声。

晏无涯没有催促，只等她自己将手重新伸平。

「擅闯禁地，该不该罚？」

她鼻音已经很重：「……该。」

第三下破风落下，比先前两下更重。

「啪！」

清脆声响回荡在空旷殿内。

秦桃桃疼得肩膀狠狠一颤，眼眶中蓄了许久的泪水终于滚落。她慌忙收回右手，将烫得发麻的掌心藏进袖中。

晏无涯淡漠道：「左手。」

秦桃桃怔住，眼泪还挂在脸上。

「还要打？」

「妳只用一只脚走进白魇林？」

她委屈得鼻尖通红，却不敢再辩解。半晌，才将左手从身后伸出。

掌心才摊开，手指便已控制不住地发颤。

晏无涯垂眸看了一眼，擡起戒尺。

第四下「嗖」地落下，戒尺重重咬上掌心，整只手往下一坠，又勉强停在原处。

「呜……」

晏无涯没有给她多少喘息的时间，很快又擡起戒尺。

第五下落下时，秦桃桃终究没有忍住，手掌本能地往回缩去。戒尺只擦过半边掌心，留下一道斜斜的红痕。

晏无涯握着戒尺，双眼微眯。

「这一下只打中半掌，不算。」

秦桃桃捂着手，眼中满是泪水。

他续问道：「要不要将左手的三下重新数过？」

她立即摇头。

「不要……」

「那便伸好。」

秦桃桃抽噎了一下，只得重新将左手伸到他面前。她掌心已是一片火红，五指抖得厉害，却还是一点点摊平。

「第五下，重来。」

她咬紧唇，闭上双眼。

「啪！」

她重重一抖，却不敢再躲，惟有眼泪一颗颗砸落在衣襟上。

晏无涯握着戒尺，停了片刻。

「往后还敢不敢拿自己的命试本殿的红绳？」

她啜泣着摇头，哭得身子一抽一抽。

「说清楚。」

「我往后……不会再骗灵昭，也不会再私闯禁地了。」

最后一下沉沉落在她掌心。

「啪！」

秦桃桃低低哭出声，立即将两只手都藏回背后。两边掌心皆火辣发烫，左手因多挨了那半下，疼得尤其厉害。

晏无涯将戒尺搁回案上，目光停在她泪光盈盈的左眸。那抹淡红被泪水浸得越发鲜明，与记忆中的宓音倏然重叠，教他胸中郁气堵得更深。

他移开目光，淡声朝殿外吩咐：「将汤端进来。」

不多时，侍女捧着一盅热气腾腾的汤药入内，恭敬搁在案上。

秦桃桃闻到那股苦涩药味，忍不住擡起泪湿的眼睛。

「这是甚幺？」

「养魂汤。」

晏无涯将汤盅推到她面前。

「喝完。」他咬字极清，不容置喙，「往后十四日，每日都到主殿来，当着本殿的面，一滴不剩地喝完。」

秦桃桃泪痕未干，小嘴一扁，敢怒不敢言。

——坏人。真的是个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