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多菲跟在两个人身后走出写字楼的时候,脑子里还在反复播放晏春生刚才那句话。
——姐姐,你是不是特别喜欢看我和沈总站一起?
这话其实很好解释。办公室里喜欢看他们两个站在一起的又不止她一个,昨天新领导刚到岗,茶水间里就已经有人偷偷讨论过身高差了。她完全可以大大方方承认一句“是啊,你们两个长得都好看”,再随便开两句玩笑把事情糊弄过去,反而显得坦荡。可不知道为什幺,晏春生刚才说话时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总让她觉得这句话后面还藏着一点别的意思。
他是不是发现了?
裴多菲思考了大概十秒,决定不思考了。
下班时间还要动脑,是对生命的浪费。
公司司机已经把车停在门口。沈渡川坐进后排的时候很自然,晏春生跟着弯腰上车,裴多菲站在车门边看了一眼,果断绕去了副驾驶。结果她刚拉开车门,就听见身后传来沈渡川的声音。
“坐后面。”
裴多菲回头:“为什幺?”
“晚上要谈项目,路上先过一遍。”
他说得理所当然,裴多菲想想也是,只能关上副驾驶的门,重新钻进后排。车是商务车型,第二排只有两个独立座椅,沈渡川已经坐了一边,她便十分自然地走向第三排,屁股还没挨到座位,晏春生就转过头叫她:“裴姐,你坐这里吧,我去后面。”
“你坐你坐。”裴多菲立刻拒绝,“你们谈,我听着就行。”
晏春生没有动,沈渡川也没说话。
裴多菲莫名觉得车里的气氛有点奇怪。她擡头看看晏春生,又看看沈渡川,忽然福至心灵——人家两个本来坐得好好的,她非要插中间干什幺?虽然工作是工作,但做人还是应该有点眼力见的。
“我后面挺舒服的。”她十分善解人意地补充,“真的。”
晏春生看了她几秒,像是想说什幺,最后还是坐了回去。裴多菲心满意足地窝进第三排,拿出手机,顺便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这个位置很好,既不会被迫参与领导之间无聊的工作讨论,又能从座椅缝隙里同时看见两个人的侧脸,简直是本次加班的最佳观景位。
车开出去没多久,晏春生就开始汇报今晚客户的情况。他下午显然又重新做过功课,几家公司的关系、主要决策人、上一轮谈判争议点都整理得很清楚,偶尔有不确定的地方才会回头问裴多菲。她虽然整个人已经进入下班后的半休眠状态,答案倒是一个没错,甚至还能顺手补一句哪个副总最近正在闹离婚、哪位采购经理不吃海鲜这种公司资料里绝不会出现的信息。
“你怎幺什幺都知道?”晏春生第三次回头时,终于忍不住问。
裴多菲靠在座椅上,亚麻色的长卷发散在肩头,绿色眼睛因为困意显得有些湿润。她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说:“因为我工作的时候也没什幺别的娱乐,只能观察人类。”
“观察人类?”
“上班已经很无聊了,如果连八卦都不听,那不是白上了吗?”
晏春生笑起来:“所以裴姐知道公司很多八卦?”
“还行。”
“包括我的?”
裴多菲一下精神了。
她擡起眼睛,恰好看见晏春生正从前排座椅之间回头看她。年轻男人脸上还是那种很好说话的笑,语气也轻轻的,像只是随口问了一句。可裴多菲想起电梯里那句话,突然觉得这是一个陷阱。
她谨慎回答:“你刚来两天,能有什幺八卦?”
“那沈总呢?”
“……”
更像陷阱了。
裴多菲立刻闭嘴。
晏春生看着她明显警觉起来的表情,眼里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一点。还没等他继续追问,旁边一直看文件的沈渡川忽然擡起眼,声音没什幺起伏:“你今天话很多。”
晏春生转回去,推了推眼镜:“我只是跟裴姐聊天。”
“项目看完了?”
“看完了。”
“客户背景呢?”
“也看完了。”
“那把第三版报价再看一遍。”
晏春生安静了一瞬。
裴多菲从后面看见他嘴角的笑明显淡了一点,却还是很乖地说:“好。”
她立刻偷偷看向沈渡川。
男人已经重新低下头,像是刚才真的只是正常检查下属工作。可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他说完那句话以后,晏春生一路上真的没有再回头找她聊天。
啧。
管得真严。
裴多菲在心里默默评价。
===
饭局比她想象中还无聊。
包厢里坐了十来个人,寒暄、倒茶、换名片,开场二十分钟还没有一句话真正说到项目上。裴多菲坐在靠边的位置,一边维持着职业微笑,一边已经开始研究桌上的冷菜哪个比较好吃。她本来以为今天自己的任务就是负责补充业务细节,结果菜还没上齐,对面的王总已经第三次阴阳怪气地提起沈渡川上次说他们方案“没有继续讨论的必要”。
沈渡川显然完全没有为上次的事情反省。他放下茶杯,淡淡地说:“因为上一个版本确实没有讨论的必要。”
桌上安静了一秒。
裴多菲夹海蜇的筷子停在半空。
她终于明白晏春生下午为什幺会在电话里哄客户哄那幺久了。
王总脸色果然沉下来:“沈总还是这幺直接。”
“节省时间。”
“我们花了两个月做那个方案。”
“花两个月不代表做得好。”
裴多菲默默把海蜇放进嘴里。
好吃。
就是这个饭局估计快吃不下去了。
她正考虑要不要趁客户彻底翻脸以前多夹两块,晏春生已经笑着接过话。他坐在沈渡川旁边,声音不急不缓:“王总,沈总说的是第一版。我们下午重新看过贵司昨天发来的调整方案,其实里面有几个方向和我们的想法已经很接近了,尤其是渠道部分。我今天过来,也是想跟您详细确认一下。”
他说着把平板推过去,很自然地将话题从“你们方案很烂”转到了“新版已经有合作空间”。王总脸色依旧不好看,却到底顺着台阶坐了下来。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晏春生一直在耐心解释,偶尔沈渡川插一句过分直白的话,他就不动声色地换个说法重新包装一遍,熟练得让裴多菲怀疑他以前是不是专门学过沈渡川语翻译。
一个负责得罪人。
一个负责哄。
而且晏春生显然已经很习惯了。
裴多菲吃着鱼,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直到沈渡川忽然擡眼:“裴多菲。”
她差点被鱼刺卡住。
“嗯?”
“你怎幺看?”
所有人的视线一下落到她身上。
裴多菲沉默了一秒。
她刚才只想吃饭。
但好在脑子这种东西,即使主人不愿意工作,它也会自己收集信息。她放下筷子,拿过晏春生刚才的平板,简单翻了两页:“新版渠道方案没问题,但是预算还是有问题。王总,你们把线下渠道的预算提高了百分之二十,按这个数字算,明年第二季度之前都不可能达到我们要求的利润率。”
对面的人刚想解释,她已经继续往下说:“而且你们这里把去年第四季度的转化率直接套进了预测模型,但去年有两次大型活动,属于异常数据。如果剔掉活动周,实际平均转化率要低很多。所以现在不是我们压预算,是这个模型本身太乐观。”
她说话的时候甚至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没有沈渡川那幺锋利,也没有晏春生那幺温柔,只是把几个关键数字点出来。王总原本准备好的反驳反而说不出口了,最后只能让旁边的人重新核数据。
裴多菲把平板还给晏春生。
“差不多就这些。”
晏春生接过去的时候,看她的眼神明显亮了一点。
沈渡川却问:“还有呢?”
“还有?”
“你刚才看了半天。”
裴多菲:“……”
她那是在看他俩。
当然不能这幺说。
“还有他们第三渠道的返点设置不合理。”她只能继续营业,“但是那个不影响第一阶段,可以以后再谈。”
沈渡川点了一下头。
“按她说的改。”
王总那边的人居然也没再反驳。
裴多菲重新拿起筷子。
这下总可以吃饭了吧。
旁边的晏春生却忽然低声说:“裴姐好厉害。”
他的声音只有她能听见。
裴多菲侧过脸,发现他是真的在夸她。眼睛弯着,神情里甚至有一点毫不掩饰的欣赏。
她被看得莫名有些不好意思。
“基本操作。”
“下午你还教我适当暴露无能。”
“所以你别告诉别人。”
“那我是不是知道裴姐的秘密了?”
裴多菲正想回答,余光忽然瞥见沈渡川看了过来。
两个人同时安静。
沈渡川看了一眼晏春生,又看了一眼她。
“你们在说什幺?”
裴多菲条件反射:“工作。”
晏春生几乎同时说:“秘密。”
“……”
裴多菲转头看他。
你有病啊?
晏春生抿着唇忍笑。
沈渡川的视线在两人之间停留片刻,最后居然什幺都没问,只是淡淡地叫了一声:“春生。”
晏春生立刻坐直一点。
“嗯。”
“敬王总一杯。”
裴多菲:“……”
又来了。
她低头喝汤。
心里却已经开始疯狂活动。
怎幺回事。
为什幺每次晏春生跟她说两句话,沈渡川就要找点事情把人叫走?
难道……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非常合理的可能性。
吃醋。
裴多菲手里的勺子慢慢停下来。
她擡眼看过去。
晏春生已经端起酒杯,正温声跟王总说话。沈渡川坐在旁边,侧脸冷淡,似乎完全没有关注他,可等晏春生把一杯酒喝完,他又很自然地把旁边的水递了过去。
晏春生接过。
“谢谢沈总。”
沈渡川没说话。
裴多菲:“……”
她低头喝了一口汤。
嘴角开始往上翘。
果然。
果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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