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院窗纸透进光来时,卯时都过了,灰蒙蒙的一层,勉强能看清屋里的轮廓。廊下有风,带着院内几棵金桂的幽香从窗缝里挤进来,和屋内仍未散开的淫靡气息混杂在一起。
窗纸上结了一层薄霜,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亮。
李含章睁开眼时,入目的便是那一窗霜白。她动了一下身子,腰背处一阵酸软,腿心间也隐隐地胀着。昨夜那令人面红耳赤的记忆便跟着这股酸痛一块儿涌上来了——他扣着她的腰将她翻过去时的力道,伏在她背上时那沉沉的气息喷在她后颈上,还有那一下一下的狠狠凿进她穴里的粗壮。她闭了闭眼,把脸埋进枕间,枕上还残留着他发间那一点极淡的沉木气。耳根烧得厉害,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身旁的被褥已经空了,被窝里还剩着一点余温。他什幺时候起的,她半点也没察觉。外间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如云端了水进来,低低唤了一声“大爷”。
然后是沈怀瑾的声音,隔着帘子传进来,低而稳,不紧不慢地吩咐着什幺。那声音跟昨夜完全是两个人——昨夜他伏在她耳边时,那嗓音是哑的、烫的,气息都是乱的。此刻却端端正正,连尾音都收得齐整,仿佛昨夜一边肏弄一边说着浑话得的人不是他。
李含章撑着身子坐起来,锦被滑落肩头,低头时看见自己锁骨下方几道淡红的印子,诉说着昨夜的孟浪。她忙拉过衾被掩住了,耳根又烫了一回。
如云进来伺候她梳洗时,李含章已经自己穿好了中衣,坐在妆台前。如云替她挽髻,目光在她颈侧停了一停——那儿有一小片红痕,她虽然特意挑了领口高的藕荷色褙子,可低头时还是露了一角。如云没说什幺,只拿了粉扑悄悄替她按了按,可嘴角那一点笑意到底没藏住。李含章从镜中看见了,也不点破,只垂下眼去,耳根那层红意却悄悄漫到了脸颊。
收拾停当,天光终于比方才亮了些,可也是白惨惨的,不见什幺暖意。院子里那几株桂树被夜风吹落了一地黄叶,贴着青砖地面,湿漉漉的。
她推门出去,沈怀瑾正站在廊下。
他换了身玄青暗纹的袍子,腰束白玉带,整个人端端地立在那里,像一棵被风熨直了的青松,脊背挺着,连衣摆的褶子都是齐整的。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晨光落在他眉骨上,将那双沉黑的眼睛映得清亮。他看了她一眼,露出浅浅的笑,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她眼下有淡淡的青痕,脖颈虽然掩得齐整,耳根却还泛着没褪尽的红。
他心里自然知道那是什幺,今早穿衣时他自己肩上也有两道浅浅的指痕,是她昨夜攥着留下的。他未敢多看,将目光移开了。
李含章站在廊下,也看着他。日光把他的人照得清清楚楚,眉骨高挺,嘴角上扬,正对着她笑。李含章看见沈怀瑾,脑海里那点记忆又涌了上来,脸上便有些发烫,忙垂下眼帘不再看他。
沈怀瑾接过如云手里的秋香色披风,亲手替李含章系好颈间绳结,温声开口:“含章,西院的马车已经候在府门,二弟如今正在车中等候。”
今日乃是新婚回门之日,去往娘家李府,在双亲跟前须得维持往常模样。她随同沈怀瑜一车,妹妹则伴在沈怀瑾身侧,二人各归其位,一同动身赶赴李家。
李含章听见那一声“含章”,心尖一颤。昨夜他在榻上也曾唤过她的名字,和此刻这一声平平整整的叫法截然不同。她垂下眼帘,隔了一息才点头:“我晓得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从他身侧经过时,袖口擦过他的袍袖,两人都微微顿了一下。她低声道:“你....前去接含钰罢,莫让她等久了。”
沈怀瑾望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末了低低“嗯”了一声。
她便没有再停,提裙下了台阶,沿着回廊往院门去了。晨风从廊下穿过,将她藕荷色的衣摆吹起一角,很快便在回廊拐角处不见了。
沈怀瑾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他低头整了整袖口,唤人备马车去西院。
李含章这边刚跨出东院门便瞧见了辆马车停在门前停妥了。何居在牵着缰绳站在一匹枣红色的马儿身侧,看见李含章来了,不知该叫什幺好,但想着这还算在东西院内,便磕磕绊绊的开口:“大...大奶奶,请上车罢。”
李含章微微颔首,解了身上秋香色的披风给一旁的婢子,又扶着如云的手踏进了车厢内。一落座,便看到了正襟危坐的沈怀瑜。
今日李含章一身藕荷长裙,衬得肌肤莹白似雪。此番回门,李家府中少不了登门宾客,如云早已替她匀上薄粉,唇间点上胭脂,一双眼眸依旧沉静如水。
沈怀瑜率先出声:“大姐。”
方才在车厢等候之时,他还在纠结该怎样称呼眼前这人。本该是自己的妻子,如今却成了长嫂。思虑再三,他也只得顺着李含钰的叫法,唤她一声大姐。
李含章神色如常,应声回到:“二弟。”后在沈怀瑜对面落座,只是手中的帕子攥紧了几分。
车厢之内归于寂静。沈怀瑜心绪纷乱。
今日回门,二人需要同回李府,在岳父岳母跟前装成一对恩爱璧人。本该和他缔结良缘的便是眼前女子,婚书上写着二人名姓,三书六礼、明媒正娶,一切本该顺理成章。谁料大婚那日阴差阳错,如今她成了大嫂,反倒和她的妹妹做了真夫妻。
每每想起这场荒唐际遇,往后还要人前演戏,他心底万般煎熬,恨不得重回大婚当日,纠正擡错的花轿;眼前浮现李含钰那双总是含笑的杏眼,沈怀瑜想,若是更早一些,便回到定亲那日,亲口言明自己要迎娶的是李家二姑娘含钰,绝不会再让闹出这般差错。
李含章心中也在思虑同一件事。她自小知书达理,未曾有一件事逾矩过,如今须瞒着父母与那实则该唤小叔的沈怀瑜伴作那恩爱夫妻回门,在父母面前撒下弥天大谎,虽说是无奈之举,但心中的滋味定是不好受。
二人各怀心事相对而坐,隔着一张矮几。李含章身姿端方,双手安放在膝头,垂眸盯着自己的指尖,并不擡眼看向对面之人。车轮碾过青石路面,轱辘轱辘的声响,一下接着一下。
再说沈怀瑾移步至西院门前,等候李含钰前来。
眼下秋深露寒,唯恐小姐染了风寒,如月再三规劝,替李含钰披上一件玄青披风。如月紧随在李含钰身后,擡眼便望见门前立着的人影:沈怀瑾一身玄青色暗纹锦袍,身姿挺拔,静立在白马身侧。
如月心底倏然一动,只觉二人今日衣饰配色分外相宜。可这念想转瞬便压了下去——眼前之人,现下已是大小姐的夫婿,万万不可胡思乱想。
瞧见李含钰缓步走近,沈怀瑾的目光在她面庞之上淡淡扫过。她五官和李含章有五分相像,姊妹二人鼻唇生得最似,唯独一双眼眸截然不同。
李含章的眼瞳沉静如静水,唯有昨夜闺榻温存、情难自持之时,眼底方才漾起缱绻媚色;反观李含钰一双杏眼,整日含着笑意,鲜活健谈。除却眉眼口鼻,二人身形身段也约莫相近.......
心念辗转至此,沈怀瑾骤然收住思绪。
眼下李含钰已是弟媳,自己却拿她同已为妻子的李含章暗自相较,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愧意,周身神色也带上一丝局促。他连忙上前两步,朝着来人温声开口:“二妹妹,请登车吧。”
每逢撞见沈怀瑾,李含钰心底总是生出几分怯意。比起性情随和的沈怀瑜,总觉得沈怀瑾虽看着谦谦公子,但身自带一层疏离清冷,叫人不敢轻易亲近。
听见他的话语,她甚至忘了将肩头披风交由婢女,便匆匆俯身踏入车厢。
李含钰踏进车厢,沈怀瑾随之登车。待车马行至沈府正门,沈怀瑜与李含章所乘的车驾早已候在此处,专等二人汇合,一同启程回门。
沈家老太爷一早便吩咐下人打点妥当回门贺礼,珍宝礼盒堆得满满当当,足足占去三辆大车,一众仆从小厮随行伺候,队伍浩浩荡荡。
沈、李两座府邸,一处坐落城东,一处安于城西。京城地界辽阔,横穿东西,车马赶路约莫要耗上半个时辰。
此番是李家一双千金新婚之后首次回门,李府在前一日便传令下人,置办完备筵席。
话说李家家父官拜当朝户部侍郎,执掌天下钱粮赋税,如今圣眷鼎盛,权柄烫手,门第煊赫风光,京中无数官吏争相登门攀附。府里这两位李氏闺秀,皆是侍郎大人的掌上明珠;如今姊妹二人又嫁入桃李满朝,门生遍布朝野的太傅沈家,侍奉两位嫡出公子。
姐妹配兄弟,两大顶尖世家就此缔结姻亲,牵绊相连,这件喜事本就是京城之内人人称道的坊间佳话。是以这回门家宴,场面自然非同寻常。
不多时,沈府一队车马缓缓行至李府大门跟前。
擡眼望去,整座侍郎府朱红大门高耸巍峨,鎏金门钉一排排整齐排布,两侧石狮敦实威猛,檐角飞梁雕琢精致。府门前仆妇、小厮分列两侧垂首侍立,青衣管事躬身等候贵客登门,街边还有不少看热闹的市井百姓,远远驻足张望。
四人身后随行的家丁婢女数十名,依次从马车边上分立两旁。先有车夫掀开帘幔,沈怀瑾率先跨步下车,伸手撩起车帘扶下李含钰;另一边沈怀瑜也搀扶着李含章落地。
四人皆是一身精致盛装,公子哥儿锦袍玉带,身姿端方;两位闺秀裙裾华美,珠翠簪满发髻,一行人刚一站定,便引得周遭下人纷纷垂眸行礼。
早有管事一路快步向内通报。穿过头进大门、仪门,沿路回廊之下丫鬟们分站廊边,府内的护卫沿着道路两侧肃然伫立。一路行至正堂,堂前香炉燃着名贵香炭,袅袅烟气缓缓升腾,满堂陈设皆是珍木古玩,几案之上陈列着各色官窑瓷器、玉石摆件。
户部侍郎李大人端坐主位,一身官袍端正肃穆,身旁坐着侍郎夫人,满头温润珠钗,眉眼端庄。满堂侍妾、管家、贴身丫鬟齐齐侍立在厅堂边角,鸦雀无声,连大气都不敢多出一声。
沈氏兄弟依照晚辈礼数上前作揖请安:“岳父、岳母安好。”
李含章、李含钰二位姑娘亦屈膝福身,柔声问候双亲。
李侍郎望着一双女儿以及两位品貌出众的女婿,眉眼舒展,满心欢喜。厅堂之外,还有一众李家的同族亲眷、家中远亲,尽数候在东西偏厅,等着拜见两位新姑爷。
院中的膳厨来回奔走,珍馐佳肴一道道送往宴席花厅,笙丝乐曲隔着雕花院墙缓缓漫出,整座侍郎府热闹堂皇,尽显官家望族的赫赫排场。
此番回门宴的盛况,仅亚于当初大婚那日的排场。而今日席上,更因一位贵客亲临,令整场家宴平添几分尊贵,来人便是南阳公主沈月华。
她和李含钰乃是闺中密友,二人脾性相投、朝夕交好。先前李家姑娘大婚之时,公主本已接到喜帖,奈何彼时身染风寒不便赴宴。她心底也清楚,新妇成婚当日头戴红盖头,只能独守洞房等候夫君,二人终究寻不到空闲叙话,便索性推辞了婚宴。
此刻沈月华身为上宾,安坐厅堂侧边,静静望着两对新人叩见侍郎夫妇。她擡眼端详阔别半月有余的李含钰,少女容颜一如往昔,只是好似今日行事举止处处透着谨小慎微,不见从前谈笑坦荡、随性自在的模样。
沈月华心底暗自思忖,难不成是她的夫婿沈怀瑾,那般古板寡言的世家公子,平日里约束于她,不许她再像待字闺中时一般随性无拘?
她刚搁下心中念想,李侍郎夫妇便传令下去,吩咐开席。
筵席分设两处席位,男客一席,女眷一席。沈月华虽身负公主尊荣,只是素来时常登门李府,和李家一众眷属皆是熟识,不愿端起皇家架子独占上首,便寻到位置,挨着李含钰坐下。李夫人居于女席主位,左右手依次安置自家两位女儿。
酒宴启幕,诸位宾客纷纷动筷用膳,一众仆婢垂手侍立在侧,随时听候差遣。
许久未见至交,再加上连日来风波迭起、心事满腹,李含钰心底早憋了一肚子闲话,迫切寻一人纾解烦闷。方才落座,她便伸手攥住沈月华的柔荑,轻声叹道:“南阳,我这些时日分外挂念于你。”
沈月华瞧着她已然梳起妇人发髻,可举手投足之间仍旧带着少女的鲜活稚气,浅酌一口杯中青梅酒,含笑打趣:“咦,方才新婚燕尔,你心里挂念的不该是你的夫君沈大爷幺?”
李含钰闻言心头微跳,面上倏然一热。
她不由想起今晨同沈怀瑾共乘一车的光景,一路途程寂然无言,直至车驾抵至李府门前。下车之时,沈怀瑾伸手相扶,众目睽睽之下,她避无可避,只得轻轻搭上他的掌心。那短暂相触的一瞬,直叫她耳根发烫,满心羞赧。
只是错嫁换轿乃是惊天隐秘,纵使她素来心性坦荡,也知晓此事半分也外泄不得,即便是至亲闺友,亦绝不能吐露只言片语。她连忙敛了纷乱心绪,笑着岔开话头:“我不过是一直挂心你的风寒旧疾,生怕公主殿下为此受苦罢了。”
沈月华成婚早于她,其驸马张远恒,乃是礼部侍郎嫡长子,亦是沈怀瑾朝堂同僚。
她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公主,早在成婚前并有几名俊美男子成了入幕之宾,素来性情通透豁达,于男女情事、闺房风月早已熟知通透。早年李含钰尚待字闺中,常翻读闲书话本,对男女情事懵懂好奇,每每私下缠着沈月华追问细碎。彼时沈月华只笑她稚气天真、一知半解,还曾打趣,说不如便为她寻些俊秀少年让她体验几回,逗得小姑娘面红耳赤。
如今李含钰已然出嫁,早已尝过闺房温存滋味。沈月华瞧她这般局促娇羞模样,哪里肯轻易放过,当即微微倾身,附在她耳畔,轻声笑道:“风寒于我早已无碍,倒是听闻你家沈大爷早已知人事,你这几日,怕是要辛苦几分了。”
听了沈月华这句暧昧打趣的耳语,李含钰整个人如被烫到一般,耳尖瞬间红得透彻,连脖颈都染上一层薄绯。
旁人嘴里、世间婚约里,她的夫君从来都是端方持重、清冷寡言,待人温和的沈家大公子沈怀瑾。可唯有他们四人知道那洞房花烛夜与她温存、榻间缠绵、耳鬓厮磨的万般缱绻,从来都不是沈怀瑾,而是沈家二公子沈怀瑜。
方才月华一句打趣的戏言,直直戳进她心底最隐秘的地方。
脑海之中不受控制般,骤然闪过新婚那夜的光景:烛火摇曳、锦帐低垂,沈怀瑜俯身温存的模样,温热的呼吸、轻柔的触碰,以及那身下那凶猛的碰撞……
画面翻涌一瞬,李含钰身子微微发僵,心口怦怦狂跳,脸上的红晕一路漫到眼底。
她又慌又羞,生怕眼底慌乱被聪慧通透的沈月华瞧出半分异样,连忙擡手推了她一把,声音细弱发颤,带着浓浓的窘迫:“好好的宴席,偏生说这些不正经的话!”
她垂着一双湿漉漉的杏眼,不敢再看沈月华半分,指尖紧紧攥着裙摆,掌心微微发汗。
沈月华见她面皮红得快要滴血,一副不经逗的纯情模样,只当是新婚小姑娘脸皮薄,越发笑得促狭,屈指轻轻刮了下她发烫的脸颊:“瞧瞧,才成婚几日,就脸皮变得这般不经吓?果然是被夫君疼得羞软了。”
李含钰不敢接话,更不敢辩解。只能埋着头,任由满心羞赧与隐秘酸涩层层缠上来,心底暗自慌乱:万万不能让人知晓,这场错嫁荒唐的、颠倒乾坤的风月私情。



![[NP]身穿后被三个大佬盯上了](/d/file/po18/884950.web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