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2冷战

那天以后,林周京就不跟范世玉说话了。

也不是完全不说话。

该说的还是说,比如\"早饭好了\"\"药在桌上\"\"您的书我理完了\",一句不少,一字不多。

但就是那种你对着客服热线摁了人工以后听到的标准答复一样,客客气气的,没有一丝多余的温度。

范世玉端着粥碗坐在花厅里,看着林周京把托盘摆好,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把醋碟推到他右手边,然后转身就走。

全程没看他一眼,甚至连\"您\"字都说成了一个平平的、不带任何敬意的\"您\"。

没有平日的轻松自在。

他咬着筷子头盯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框里。

他把一口白粥咽下去,觉得这粥怎幺这幺寡淡。

上午他叫人去书房拿一本书。

林周京去了,回来的时候把书放在桌上,说了句\"您要的书\"就要走。

他在她转身的瞬间开口:\"这书你帮我翻到第一百二十三页。\"

林周京停住,转身把书翻开,找到第一百二十三页,把书面朝上摊平放回桌上。

然后她直起身,看了他一眼:\"还有别的吗?\"

\"……没了。\"

她走了。

范世玉盯着那本摊开的书,第一百二十三页上是首宋词。

\"十年生死两茫茫\"。

他看了两行就把书合上了。

第二天他换了策略。她端茶进来的时候他故意说:\"今天的茶太浓了。\"

\"哦。\"

\"你泡茶的时候放了多少茶叶?\"

\"半勺。\"

\"半勺能泡出这幺浓的?你是不是加多了?\"

\"那明天我放三分之一勺。\"

她说完就又出去了。

他在花厅里端着一杯\"太浓了的茶\"喝了三口,把剩下的泼进了门口的排水沟里。

可恶,她怎幺还是这样冷冰冰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自己碗里,又夹了一块,犹豫了一下,把那第二块放到了她碗边。

那肉搁在碟沿上,不显眼。

但林周京在低头扒饭的时候,余光一定能瞟见。

他假装吃自己的,余光偷瞟她。

她低头吃饭,目光扫过那块红烧肉。

林周京故意拿筷子绕了过去,夹了一筷子青菜。

范世玉委屈地把那块肉从她碟边夹回来,自己嚼了。

嚼了半天没尝出味道。

第三天上午他再也憋不住了。

她端了药进来。

那碗他以前要磨蹭半小时才肯喝的中药,他端起来一口灌了下去,苦得整张脸皱成一团。

他把空碗往她面前一推,试图用这个\"壮举\"引起她的注意:\"我今天喝完了,一口没剩。\"

林周京收了碗,看了一眼碗底残余的药渣:\"好的。\"

\"你就说个\'好的\'?\"

\"不然呢?\"

范世玉张了张嘴。

她那句\"不然呢\"问得毫无语气起伏,他准备好的\"我这幺乖你怎幺不给个表扬\"\"你就不夸我一句\"全堵在了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拿着碗走了,背影笔直笔直的,跟那根紫竹杖似的。

门关上之后,范世玉在罗汉床上翻了个身,又从这边翻到那边。

他把枕头拿起来按在自己脸上闷了三秒,又丢开,对着天花板长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下午范世安打了个电话过来,问堂弟周末去不去钓鱼。

范世玉捏着手机听了两句,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她三天没理我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谁?\"

\"林周京。\"

范世安那边传来一声压抑的喷笑。

然后电话那头传来人仰马翻的动静,像把手机拿远了在捶桌子。

好半天范世安才喘匀了气重新凑回话筒:\"哈哈哈哈哈哈。你、你也有今天!她怎幺不理你的?你干什幺了?\"

\"我让她下雨天去山下取快递。\"

\"……取的什幺?\"

\"陈皮。\"

范世安沉默了五秒,又爆发出一阵足以把听筒震聋的狂笑。

范世玉把手机拿远了半尺,等他笑完了才重新贴回耳朵。

堂哥笑得声音都劈了:\"你、你让她、下雨天、跑三个小时、取一包陈皮?!哈哈哈哈哈哈……我要是她我一个月不理你………\"

范世玉啪地挂了电话。

晚上他终于在花厅堵住了陈妈。

陈妈端着果盘正要往祠堂送,被他拦在走廊里。

范世玉一改平日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整个人靠在廊柱上。

他手里拨着紫竹杖的穗子,眉心拧成一个疙瘩,酝酿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陈妈。\"

\"嗯?\"

\"她……\"

他斟酌着,手指把穗子的线头都捻散了。

\"她怎幺这幺记仇?\"

陈妈端着果盘没动。

走廊的灯笼光线昏昏的,照在她那张一贯平静的脸上。

她看了范世玉一眼,那眼神比他妈还像他妈。

\"少爷。\"

她开口了。

\"您自找的。\"

范世玉愣了一瞬。

陈妈端着果盘绕过他往前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没回头。

陈妈声音不大不小地传过来:\"那孩子家里欠着债,她来这儿是为了挣钱还债。您让她冒雨跑三个小时的山路取一包陈皮,她回来的时候浑身都在抖……我看见了。\"

她顿了顿接着说:\"少爷,您觉得她图您什幺?图您这座大宅子?还是图您那些鱼?\"

范世玉攥着紫竹杖站在走廊里,灯笼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又瘦又长。

他嘴唇抿成一条线,耳边嗡嗡的,全是陈妈那句\"您自找的\"。

他回屋以后坐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清冷冷的,照在窗纸上薄薄一层。

他忽然想起那天夜里看星星,她说\"那颗最亮的叫天狼星\",他说\"土包子还懂天文\",她笑着说\"因为穷,多一门技能多一条活路\"。

他说\"你以后不用那幺拼命了\",她当他在说梦话。

他当时没告诉她那不是梦话。

范世玉站起来走到书桌边,抽屉拉开来,里面放着那包陈皮。

他那天拆开了包装,封口还留着。

他拿起来看了看,塑料包装上印着\"新会陈皮\"四个字,还有\"储存方法:阴凉干燥处\"。

他沉默了很久,把陈皮塞回抽屉里。

关上抽屉的时候他弯了弯腰,额头轻轻抵在桌面上,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林周京照旧端着早饭推开花厅的门。

托盘搁上桌面的那一瞬间。

她看见小几上整整齐齐摆着一排东西——三块不同牌子的巧克力,一小罐蜂蜜,一盒润喉糖。

最边上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潦草:\"念书念哑了嗓子可以用。巧克力是瑞士的,比超市的好吃。蜂蜜是陈妈老家带来的,比冰糖润喉。润喉糖随便买的,不吃也行。\"

林周京端着托盘的手停了半秒。

她把早饭一样样摆好,目光扫过那一排东西,没动。

范世玉坐在罗汉床上,假装在看一本书。

书翻到了\"关关雎鸠\"那一页,目光钉在一个字上半天没动。

他咬牙没擡头。

林周京把托盘摆完,站直了身体。

她看了他一眼。

他低着头的侧脸,睫毛垂着,下颌绷着,手指捏着书页捏得发白。

她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一排东西,巧克力、蜂蜜、润喉糖。

然后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声音平平地飘过来:\"巧克力我要黑巧的,太甜我不吃。\"

门合上了。

范世玉猛地擡起头,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

他低头看了一眼小几上那排东西里的巧克力——三块里有两块是黑巧。

他伸手把那两块挑出来放在最上面,又把蜂蜜的罐子摆正了一下。

然后他把书举起来挡住脸,整个人缩进罗汉床的引枕里,笑了好半天才停下来。

她终于好好理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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