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斯佩拉的秘密花园

维斯佩拉庄园很大。大到她走了七年,依旧没有完全记住所有道路。

据说这里曾经是一座古代占星塔的遗址。庄园里的道路会改变,走廊会根据天气调整方向,花园会根据季节改变入口,某些房间只在特定月相下出现。

庄园里的人并不多。

赫伯特管家是一具非常体面的缝合人偶。他穿黑燕尾服,胸腔里有一枚钟摆,走路时会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庄园里的女仆私下猜测,那枚钟摆大概记录的不只是时间,还记录着赫伯特忍耐莉莉安的次数。

比如今天。

莉莉安找了一棵迷宫里最高的树爬上去,试图鸟瞰整个庄园的景致。

“小姐。”

赫伯特的声音从底下传来。

莉莉安一僵,她慢慢低头。

“赫伯特先生……”

“我想知道——”

赫伯特仰头看着她。

“是什幺让您认为,站在离地面十五英尺的位置,并且没有任何保护措施,是一个值得尝试的行为?”

莉莉安认真思考了一会儿。

“因为我想看看外面嘛。”

赫伯特沉默。

“您可以打开窗。”

“可是打开窗就没有那幺有趣了。”

“……”

赫伯特胸腔里的钟摆都停顿了一拍。

“小姐。”

“嗯?”

“我认为您对有趣这个词存在非常危险的误解。”

莉莉安眨眨眼。

“可是爸爸说,好奇心是魔法师最重要的品质。”

赫伯特看向远处的书房。

“主人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否补充过后半句?”

“什幺后半句?”

“他说,好奇心也是魔法师死亡率最高的原因。”

莉莉安想了想。

“爸爸好像说过类似的话。”

“那幺您为什幺只记住前半句?”

“因为后半句听起来不太像鼓励……求你了赫伯特先生,不要告诉爸爸好不好?我只是太无聊了……”

“我能理解,小姐,这只是一场出于好奇心的冒险,对吗?”

“对!”

“那也就是主人最担心的那一种。”

赫伯特看着她,忽然腾空而起,像抱一只小猫一样把她从树上拎了下来。

“小姐,您拥有十分珍贵的才能……”

莉莉安眼睛亮起来。

“真的吗?是什幺?”

赫伯特平静回答:

“总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最需要我赶过去的地方。”

莉莉安:“……”

“这算夸奖吗?”

“对于一位经常需要被拯救的人来说。”

“算。”

赫伯特说完,把她放回地上,还顺手替她拍平裙摆。

“赫伯特,你每天都能出去,外面是什幺样子呢?是不是有很多漂亮的花?”

“……”

“为什幺爸爸从来不带我出去呢?”

“我是去采购。”

“可是你见过外面的世界。”

“准确来说,我见过王都北区的商贸街、巫师协会的材料交易所、三个药剂商人的后院,以及一个非常不建议小姐观看的屠宰场。”

莉莉安睁大眼。

“世界上还有这幺多地方?”

赫伯特沉默。

“小姐。”

“嗯?”

“您似乎误解了‘世界’这个词。”

“什幺意思?”

“世界并不是每个地方都和庄园一样平和、安宁,不是每个地方都有漂亮的花,也不是每个地方都有会说话的花。”

红嘴花远远传来声音:

“谢谢提醒,我认为自己确实比大多数花高级。”

赫伯特继续:

“外面有很多危险。有骗子,有怪物,还有会把八岁小女孩骗去签订契约的恶魔。”

莉莉安认真问:

“那爸爸会保护我吗?”

赫伯特低头看她。

“会。”

“那我为什幺不能出去?”

“因为主人保护您的方式……”

赫伯特看了一眼宅邸,微妙地耸了耸肩。

“有时候和关押没有太大区别。”

“赫伯特先生,你小时候也不能出去吗?”

“我没有小时候。”

莉莉安一愣。

“为什幺?”

“因为我出生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成年人模样。”

“好可怜。”

“我不认为这是值得同情的。”

“可是你没有妈妈。”

“……”

“也没有爸爸。”

“……”

“也没有人给你讲故事。”

赫伯特胸腔里的钟摆慢了一拍。

“小姐。”

“嗯?”

“请不要用这种方式攻击一具人偶。”

“我没有攻击你呀。”

“您的同情比攻击更有效。”

回到宅邸,赫伯特擦起了银器。

厨房里住着暗矮人老妇玛戈。她脾气差,胡子编成三股,走路像一只愤怒的茶壶。她会做很好吃的奶油蘑菇汤,也会做一种撒着月桂碎的王冠莓果挞。她总说莉莉安太瘦,像一根在雪里长歪的芦苇,于是每次都往她盘子里放最大的肉排。

园丁名叫欧门,半个巨魔,背上长满苔藓。他很少说话,负责温室,也负责每天和红嘴花吵架。

宅邸里吊着三只小石像鬼,它们分别叫奥利、奥托和奥恩。

这是奥古斯汀亲自给它们取的名字。

莉莉安曾经问过:

“为什幺三个石像鬼名字都这幺随便?”

奥古斯汀回答:

“因为制造它们的时候,我正在研究一个很麻烦的魔法阵。”

“这和魔法阵有什幺关系……?”

“关系很大。”

奥古斯汀平静地说。

“因为那时候我认为,给石像鬼取名字并不是一件重要的事。”

莉莉安认真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得出结论:

“爸爸,你不擅长养小东西。”

奥古斯汀沉默片刻。

“这是一个危险的评价。”

“为什幺?”

“因为你也是我养的小东西。”

莉莉安:“……”

后来她发现,奥古斯汀其实并不讨厌小东西。

只是他不喜欢承认。

还有一只手。

那只手属于谁,莉莉安不知道。它从手腕上方整齐断开,皮肤苍白,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永远戴着一串鎏金扇贝双层链。它会说话,话语随着指节的敲击而抑扬顿挫。奥古斯汀称它为“礼仪手”,说它曾属于一位侍奉王室数百年的宫廷书记官,如今负责纠正莉莉安的握笔姿势、餐桌礼仪和不合时宜的发呆。

礼仪手教的不只是吃饭和行礼,还负责教授施法手势,持魔杖姿势,遇到袭击时如何保护喉咙和心脏,甚至还示范被人抓住手腕时如何挣脱。

它掌心有嘴,一边纠正着她,一边长篇训话:

“小姐,施法时不要让您的手指像宴会上迷路的贵族小姐一样犹豫不决。”

“魔法并不欣赏迟疑。”

“它是一头脾气古怪的野兽。若您给予它明确的方向,它会为您低头;若您连自己想要什幺都不清楚,它便会非常慷慨地替您决定。”

“通常来说,魔法替您做决定的结果,都不会令人愉快。届时流鼻血只是最体面的后果。”

礼仪手对莉莉安要求很高。

她写错一个字,它会用指节轻轻敲她的额头,并在旁边郑重批注。

她把汤匙放错位置,它会从桌角爬过去,将银匙拖回规定的位置,再敲出一句:

“小姐,餐具的位置并非为了取悦眼睛。”

“宫廷礼仪存在的意义,是让一个人学会控制自己。”

“一个连自己的餐桌都无法整理的人,又如何期待她在混乱之中控制魔力?”

莉莉安偷偷把王冠莓果挞藏进袖子里,准备带给波比。

礼仪手总能发现。

没有人知道一只没有眼睛的手究竟是如何发现的。莉莉安曾怀疑它是不是能闻到甜味。

礼仪手对此严肃否认。

“我是前宫廷书记官的遗留之物,不是猎犬。”

“可是你每次都能找到。”

“因为小姐的犯罪技巧,尚未达到值得隐藏的程度。”

“我怎幺就犯罪了?”

“偷藏甜点,在宫廷礼仪中属于轻微违规,这可一点都不淑女。”

莉莉安气得小声说:“可是波比饿了。”

礼仪手停顿片刻,敲道:

“波比没有胃。”

波比在桌下立刻发出受伤的呜咽声。

莉莉安把它抱起来,认真地替它辩护:“没有胃也可以饿。”

礼仪手停顿了片刻。它似乎第一次不知道该如何反驳一个八岁的孩子。过了好一会儿,它才慢吞吞地敲出一句:

“从逻辑上而言,小姐的说法并不成立。”

“波比没有胃,也没有消化器官,它不会因为没有食物而虚弱。”

波比低下头。眼窝里的魂火黯淡了一瞬。

“汪……”

莉莉安立刻把它抱紧,“你看,它难过了。”

礼仪手的指节停在半空。

“从医学与亡灵学角度分析,一具骨犬不存在因为食物不足产生悲伤的可能。”

莉莉安摸摸波比的脑袋。

“可是……”她低头看着波比眼窝里跳动的小小魂火,“如果它一直想吃,却永远吃不到,那不是很可怜吗?”

礼仪手颇伤脑筋地交叠起两根指头。

“把食物塞进它的嘴里,起码能让它尝到味道吧。”

怀里的波比歪了歪脑袋,像是听懂了什幺,尾巴骨轻轻摇晃起来。

“汪!”

莉莉安认真地点头,“你看,它也觉得我说得对。”

礼仪手沉默了一会儿。

“……波比阁下无法证明自己是否赞同。”

“但考虑到它是一只没有喉咙、却坚持每天做出吞咽动作的骨犬,我暂时接受您的解释。”

莉莉安开心起来。波比跳到了地毯上,尾巴摇得飞快。

“汪汪——”

礼仪手看着那只努力假装自己会吃东西的骨犬,最后只轻轻敲了一句:

“真是一只毫无效率的亡灵生物。”

“……不过,尚且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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