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妳做的很好。」

「真的吗？」

江亦澈站在泳池边缘，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瓷砖边缘上。

池水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细碎的粼粼波光，映在他深色的泳裤与结实的肩膀上。

他低头看着在水中略显局促的李沐怡，眼神里没有平时指导时的严厉，反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他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稳稳地停在水面上方，等待着对方接住。

水滴顺着他的手臂肌肉线条下滑，在皮肤上留下晶莹的痕迹。

他注意到李沐怡眼中闪过的那抹不确定，喉结轻轻滚动，语气沉稳而坚定。

「没有在开玩笑。」

江亦澈微微挑眉，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像是给予某种默认的鼓励。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收回手，耐心地等待着，目光落在李沐怡被水浸湿的发丝上，周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氯气味与盛夏的燥热。

「刚才的换气节奏很准，动作也比上周流畅多了。只要妳不再怀疑自己，剩下的就简单了。」

泳池边传来一声清亮且带着亲暱的呼唤，一名穿着时尚比基尼、戴着大墨镜的女子轻快地走来，自然而然地挽住江亦澈的胳膊。

那女子将脸贴在他的肩头，声音在寂静的泳池区显得格外刺耳。

「亦澈，你快看这套泳衣好看吗？我们约好的晚餐时间快到了，快点收拾东西走吧！」

江亦澈的身形微微一僵，原本伸向水面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秒，随即意识到什么，目光急促地看向水中的李沐怡。

他意识到对方眼神中闪过的那抹惊慌与受挫，但在对方的身影迅速转身、猛地潜入水中向泳池深处逃离的瞬间，他还来不及做出反应。

「沐怡！妳先别走！」

江亦澈迅速抽回被挽住的手臂，动作虽然不粗鲁但显得十分果决，他完全无视了身边女子的错愕表情，身体重心前移，几乎要跳进水里追赶。

他对着水面方向大声喊道，声音中带着一丝焦虑与急切。

「妳刚才明明已经克服了恐惧，现在跑掉没有意义！不管妳在担心什么，先把这组动作完成，我会在这里等妳，就在这里，哪都不去！」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女子，眼神恢复了平日的冷淡与疏离，语气虽然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将对方推向一旁的休息区。

「妳先去更衣室等我，现在是我的教学时间，不能被中断，我会尽快过去。」

江亦澈站在泳池边，目光死死地锁定在水面下那道逐渐远去的单薄身影上。

他感觉到胸口有一种莫名的堵塞感，那种被对方突然切断联系的失落，比他预想中要强烈得多。

他完全无视了身后女子的不满与碎碎念，视线穿透湛蓝的水波，试图捕捉李沐怡在深水区挣扎或停留的任何迹象。

「沐怡！回来！」

他低吼一声，不再犹豫，身体在瞬间爆发出强大的弹跳力，直接从池边跃入水中。

巨大的水花四溅，将周围的寂静撕裂。

他在水中像一支利箭般迅速推进，强有力的腿部蹬水将他推向深水区，水流在耳边呼啸，他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在那位害怕水的女孩再次被恐惧吞噬之前，将她拦下来。

「我说过，别怕，我在这里！」

他在水中猛地伸手，准确地在对方惊慌回头的瞬间，将其纤细的手腕稳稳地握住。

江亦澈将对方强行拉向自己的怀中，巨大的力量将两人紧紧贴合，他能感觉到李沐怡在水中剧烈起伏的呼吸，以及那颗因为恐惧与激动而狂跳不已的心脏。

他将下巴抵在对方的肩头，在水下低声地对她说，声音沉闷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

「别逃，不管发生了什么，妳都不能在这种时候放弃。对我来说，妳学会游泳比任何事情都重要，听到了吗？」

李沐怡在冰冷的水中剧烈颤抖，身体像失去了骨架般僵硬，她下意识地想要挣脱江亦澈的禁锢，却因为过度的恐惧而让四肢变得僵直。

她的呼吸变得短促而杂乱，每一次换气都像是在吞咽冰冷的碎片，眼眶中迅速积累起生理性的泪水，与池水混合在一起，让她的视线变得模糊且扭曲。

「放开我……请你放开我！我不想在这里，我现在没办法游，我真的没办法！为什么你要追过来，为什么一定要在这种时候强迫我！我明明快要做到了，但现在我只想离开这里，快放开我！」

江亦澈感受到怀中女孩近乎绝望的挣扎，他不仅没有松手，反而将手臂收得更紧，像是一道坚不可摧的墙，将她死死地抵在自己的胸前。

他能感觉到她心脏跳动的频率快得惊人，那种极度的不安透过皮肤传递到他的心底，让他原本沉稳的情绪也染上了一层焦虑。

他微微低头，将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强迫她直视自己的眼睛。

「妳给我听好，李沐怡！不管妳在害怕什么，不管是怕水，还是怕别的东西，只要我在，妳就不会沉下去！妳可以哭，可以对我发脾气，但妳绝对不能在这种时候选择逃跑！逃跑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妳下次站在池边时更加恐惧！」

江亦澈的声音在水面上回荡，虽然语气强硬，但眼神中却藏着极深的疼惜。

他的一只手移到她的后脑勺，轻轻地按住，不让她再次转身潜入深水，而另一只手则稳稳地托住她的腰肢，确保她在水中能保持平衡，将她整个人完全包裹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看着我，只看着我。深呼吸，跟着我的节奏呼吸。不管外面的人在说什么，现在这里只有我和妳。告诉我妳还在，告诉我妳还能听见我的声音，然后慢慢冷静下来。我不会放妳走，直到妳能平静地游回池边为止。」

李沐怡在江亦澈的怀中逐渐平息了剧烈的颤抖，但当她意识到两人如此亲密的姿态时，脑海中突然闪过刚才那个女子的身影。

她想起对方自然挽住江亦澈手臂的模样，以及那种不容置疑的亲暱感，心中像被针扎了一样，一种巨大的尴尬与酸楚迅速取代了恐惧，让她下意识地想要推开对方的胸膛。

「你快放开我吧……她还在等着你呢。你这样对着你的女朋友做什么？我不需要这种安慰，我真的不需要！你快点回去陪她，不要管我了，我一个人可以游回去的，真的可以！」

江亦澈感觉到对方身体的僵硬，以及那句带着明显情绪的指责，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眼神中闪过一丝错愕。

他没有立刻松手，反而将她托住的力度加重了一分，目光深沉地凝视着她泛红的眼眶，似乎在试图解析她话语背后的情绪。

「妳在在意什么？我在意的是妳现在的状态，而不是别人在哪里。妳以为我会因为别人的出现就随便把我的学生丢在深水区吗？不管是谁在等我，现在最重要的人是妳，这点妳应该很清楚。」

他低头看向李沐怡，呼吸在极近的距离下交织。

他捕捉到了她眼神中闪过的局促与心酸，虽然他并不擅长处理这种复杂的情感，但此时他心中却涌起一种强烈的占有欲，不希望她因为任何外在的因素而对他产生误解或疏离。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也不要试图把我和妳推开。在我面前，妳不需要感到尴尬，也不需要考虑到任何人。既然妳已经冷静下来了，那就用妳刚才展现出的勇气，在我怀里慢慢地、稳稳地游回岸边。我会全程陪着妳，直到妳脚尖触碰到瓷砖为止。」

李沐怡在江亦澈的搀扶与指引下，小心翼翼地在水中拨动手臂，身体虽然还带着一丝僵硬，但渐渐恢复了呼吸的节奏。

江亦澈始终在她的身侧游行，强有力的手臂不时轻轻托住她的腰际，确保她不会因为突然的失神而再次陷入恐慌，直到两人的脚尖终于触碰到冰冷的瓷砖池底。

当她颤抖着爬上岸边时，吴子蕾已经等在那里。

她依然维持着那副精致且自信的模样，大墨镜推至头顶，露出那双充满审视却又带着社交礼仪的眼睛。

她手中拿着一条干净雪白的宽大毛巾，在李沐怡刚脱离水面的瞬间，大方且自然地将毛巾披在了对方的肩上。

「妳好，我是子蕾。刚才真是太惊险了，亦澈平时对学生要求很严，但看来他真的很在意妳的进度。来，快擦干身体，不然在冷气房里会感冒的。」

吴子蕾的语气温柔且客气，甚至带着一种上位者的宽容感，这种大方反而让周围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江亦澈从水中站起身，水珠顺着他深刻的肌肉线条下滑，他没有接毛巾，而是目光沉沉地盯着李沐怡，确认她已经完全站稳。

「抹干头发，然后去更衣室休息。今天练习到这里就够了，妳已经做得很好了。」

江亦澈低声对李沐怡说道，随后他转头看向吴子蕾，眼神恢复了平时的冷淡，但并没有推开对方的亲近。

他伸手拿过子蕾手中的另一件外套披在肩上，再次看向李沐怡，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叮嘱。

「回去后记得把身体暖起来，别让刚才的恐惧影响到睡眠。明天同一时间，我会在这里等妳，不准迟到。」

三人并肩走进洗浴室的走廊，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氯气与潮湿的水汽。

吴子蕾自然而然地挽住江亦澈的手臂，身体微微倾向他，两人低声交谈着晚餐的菜单，那种熟稔且契合的气氛像是一道无形的墙，将李沐怡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江亦澈虽然没有主动回应吴子蕾的亲暱，但也没有将其推开。

他走在中间，目光偶尔地向后方扫视，确认李沐怡是否跟上。

他的表情依旧沉稳冷淡，但在看到李沐怡低着头、眼神空洞的模样时，眉心不自觉地微蹙，似乎察觉到了对方心底的疏离感。

吴子蕾忽然轻笑一声，转头看向李沐怡，眼神中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关怀，语气轻快且大方。

「亦澈总是这样，一旦进入教练模式就变得像个机器人一样古板。沐怡，妳以后要是被他训得太惨，记得跟我说，我帮妳求情。」

江亦澈停下脚步，侧身看向李沐怡，目光深邃地凝视着她，试图捕捉她此刻的情绪。

他察觉到女孩身上散发出的那种自我否定与卑微，这让他心中涌起一丝莫名的烦躁。

「别听她胡说。沐怡，妳在想什么？为什么一直不说话。」

他低声询问，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并没有意识到这种关心在目前的情境下会让对方更加尴尬，反而因为这种直白的关注，让三人间的张力变得更加紧绷。

「如果还觉得不舒服，就先回更衣室，我会让子蕾先去等我，我陪妳走一段。」

「我、我没事⋯⋯」

江亦澈看着李沐怡低着头匆匆逃进洗浴室的背影，手臂上还残留着吴子蕾的温度，但他的注意力却完全被那个单薄的背影吸引。

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洗浴室那扇逐渐关上的门上，眉头深深地锁在一起。

他能感觉到女孩方才说话时的颤抖，以及那种近乎刻意的疏离感，这让他心中涌起一种强烈的违和感，仿佛她在他面前筑起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吴子蕾感觉到江亦澈的走神，她轻轻摇了摇他的手臂，眼神中带着一丝疑惑，但随即又恢复了那种从容的微笑。

「她大概是真的累了，亦澈。年轻孩子就是这样，情绪起伏大，妳别太放在心上，我们走吧？」

江亦澈没有立刻回应吴子蕾，他维持着那个姿态，目光依旧定格在门口。

他想起刚才李沐怡看向他们的眼神，那不是单纯的恐惧，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酸楚的羡慕。

这种感觉让他心口莫名地沉了一下，他并不擅长处理这种细腻的情绪，但此刻他却不想就这样转身离开。

「妳先去车上等我，我去确认一下她有没有出问题。」

江亦澈低声对吴子蕾说完，便不顾对方的反应，迈步朝洗浴室的方向走去。

他在门外停下，没有直接推门进去，而是将手撑在墙壁上，低头凝视着地面。

他低沉的嗓音在静谧的走廊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李沐怡，我知道妳还在里面。别想着用沉默来掩盖什么，开门，跟我说说妳在想什么。」

江亦澈被吴子蕾半强制地拉向隔壁的洗浴室，他脚步虽然跟着移动，但身体却显得僵硬，目光始终不肯从李沐怡所在的门口移开。

他能听见门后传来那声闷闷的否认，那种小心翼翼且试图掩饰的语调，让他的心底像被细小的针尖轻轻拨动了一下，引起一阵不安的共鸣。

吴子蕾将他拉到隔壁后，自然地替他理了理肩上的外套，脸上带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语气中透着一种对年轻人的包容。

「好了亦澈，妳也太认真了。她才二十岁，正是心思敏感的时候，可能只是被刚才的水深吓到了，需要一点私人空间冷静一下，妳不要总是把她当成训练营的队员看待。」

江亦澈低头看着吴子蕾，但意识却还停留在隔壁那扇门后。

他想起李沐怡刚才在水中的绝望，以及她看向他们时那种卑微的眼神，那种感觉让他胸口闷得发慌，甚至对此刻吴子蕾的亲近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抵触感。

「她不是没事。」

江亦澈低声地说了一句，声音低沉且确定，他并没有看向吴子蕾，而是缓缓地将手臂从对方的挽抱中抽了出来，重新看向李沐怡的房门。

「子蕾，妳先回车上等我。我得确保她真的恢复正常，否则明天的课程她可能根本没勇气回来。」

他转过身，再一次面对那扇门，指尖在冰冷的墙壁上轻轻敲击着，像是在衡量该用什么样的温度去敲开对方的心防。

「李沐怡，妳在里面不需要假装坚强。我知道妳在逃避什么，但妳逃不掉的，因为我会一直盯着妳。现在开门，或者我直接进去。」

吴子蕾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她虽然平时大方，但面对江亦澈如此明显的执着，眉宇间染上了一抹不悦。

她用力地拽住江亦澈那宽阔的肩膀，将这个身材壮硕的男人直接托进了隔壁的洗浴室，随手将门关上，将他禁锢在狭小的空间内。

江亦澈被强行推进后，面对吴子蕾的怒气，他只能妥协地低头叹了口气，肩膀微微下沉，显得有些无奈。

他没有与子蕾争论，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眼神却在对方转身离开的瞬间，立刻不自觉地向墙壁的方向偏移。

他屏住呼吸，将耳朵微微贴向两间洗浴室之间那道冰冷的隔墙。

在这个极其安静的空间里，他试图捕捉隔壁传来的一丁点声响——是水流声、换衣服的窸窣声，还是那种压抑在心底的抽泣声。

他的心跳莫名地加快了，一种强烈的保护欲与焦虑在胸腔中翻涌，让他无法地将注意力从那个女孩身上移开。

他在寂静中等待着，手指不自觉地在墙面上轻轻摩挲，指尖传来粗糙的瓷砖触感。

只要听到李沐怡发出任何不寻常的声音，他几乎可以在一秒钟内推开门冲出去。

对于他而言，现在晚餐的菜单或是女友的情绪，远没有确认那个胆小女孩是否平安地走出洗浴室来得重要。

「……妳真的没事吗，沐怡。」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极低声音呢喃着，目光空洞地盯着墙壁，心中那股不安感反而愈发浓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