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爽今天早早地醒了。
被人叫醒的。
“这才几点啊?”唐爽一把捞过手机,“六点!才六点啊!”说着她用力拉过被子一下子盖住头,翻身不理人。
梁琳又是一巴掌精准打在唐爽的屁股上,说道:“等下你贺叔就来了,你要是乐意丢人,我也不拦你。”
床上的人疼得嗷一声坐起:“我拜托你轻点好不好,谁家好人早上六点就来搬家。”
“而且还是搬进我家!”唐爽大声发泄着她的不满。
“什幺你家我家,你少跟我贫,赶紧起床。”梁琳边说边往外走,关门时还不忘再瞪一眼床上一脸愤恨的人。
唐爽不情不愿地下床,本来就是她家好不好,这二层小洋房本来就是她亲爹买的。
如果要她用自己的话来说,那她这短短的十几年就已经拥有了三段人生。彼此之间被她用最坚实的墙壁分隔,没有拼接完整的希望。
蒙上一层磨砂玻璃的童年时期是她的第一段人生,记忆中小小的她和爸爸妈妈手牵手走在沙滩上,面对海风,海的尽头是缤纷落日。后来某一天,海风将黑压压的乌云带来,第一段人生也在那个没有星月的夜晚结束,父亲的生命也悄然同样结束。
她的父亲死了,死在八年前的一个雨夜,幼少的人生阅历没能让她明白太多东西,也没能当她感受到太大的悲伤,年幼无知的小女孩只知道自己的父亲曾救过某一个人,换得的报酬是虚无缥缈的英雄称号,付出的代价是真真实实的年轻生命。
寻求自我安慰的第二段人生在父亲的葬礼后就开始了,她的母亲梁琳一个人辛苦的拉扯着她,母女二人相互扶持在那片海滩上继续向前走,波涛声安慰着她们,朝阳落到她们脸上,那个时刻在未来也将如此感觉的温暖着她。
在梁琳遇到贺永兴的那天,她的第二段人生也逐渐进入尾声。
而现在唐爽进入了她的第三段人生。
梁琳刚把菜端上桌,唐爽就从楼梯上慢慢悠悠地走下来了:“饭都做好了,够勤快啊,梁大教授。”
她是本地一所大学的教授,一日三餐基本上都是在学校解决,很少会亲自下厨。
“你今天给我听话点,”梁琳上下看了她一眼,“有点正形,今天也算是你们第一次正式见面,彼此都留个好印象。”
唐爽心不在焉地往嘴里塞着饭,极其敷衍地回复着梁琳的话,直到她亲爱的母亲大人一筷子敲在她的头上。
……
她懵圈地把饭咽下去,突然暴起:“梁琳,你几个意思啊!”
“唐爽,你再这幺跟我没大没小一下你试试!”
唐爽一下子就蔫了,摸了摸隐隐作痛的脑袋为自己辩解:“那不是因为你突然打我嘛,应急反应很正常。”
“就你有理,”梁琳给她夹菜,紧接着话锋一转,“你说,都是一个年龄段的人,贺永兴他儿子就能考市状元,文武全才,怎幺你就该三天晒网两天打鱼的,你老妈我基因也不差吧?”
唐爽嘴里嚼着饭,瞪大眼睛看着她妈:“妈,我都考上清台市一中了,那可是省重点啊,您老还不知足啊?”
“踩着线过,你还好意思说,”梁琳懒得看她,“人家可是市状元,超分数线八十分,你们马上同住一个屋檐下,你还没有点紧迫感。”
“人家从小就是精英教育,早就赢在起跑线上了。”她依旧不服气地说道。
唐爽承认自己确实是属于那种三天晒网、两天捕鱼的学生,况且她真的不是学习的苗子,对学习甚至可以说是恨之入骨。
所以她自认为自己的中考成绩还是相当不错的,一毕了业,就各种放飞自我,迫不及待地往自己两个耳朵上钻了几个洞,要不是怕被她妈打死,她还是很有可能往自己脸上打几颗,再往肚脐上来一颗,然后再把自己的头发染成耀眼的樱花粉。
总而言之,在梁琳知道贺永兴的儿子考了市状元之前,唐爽的暑假过得还是非常舒爽的。
唐爽咽了咽口中的饭,试图安慰一下她的母亲:“没事啊,反正他马上也成你儿子了,某种层面来说,你也是状元郎的母上大人了。”
闻言,梁琳只是擡眼瞥了她一下,瞥完就继续吃饭,唐爽看着气氛有些尴尬,僵硬地转移话题:“那个……那个贺叔叔什幺时候到啊?”
“早高峰,”梁琳回她,“估计晚会到。”
唐爽点点头,气氛又莫名变得沉默。
她看着梁琳收拾着碗筷,尴尬地摸摸头。
“老妈,我看也没我啥事,我就先上楼了哈。”说完在梁琳女士的死亡凝视下头也不回地跑上了楼。
回到房间,一下倒到床上,出神地看着天花板。
她还没做好准备迎接她的第三段人生。
……
好吧,其实她的每一段人生她都没有做好准备。
老天爷就是这幺爱和她开玩笑,恰巧她每次都觉得不好笑。
唐爽无意识扭头地看向窗外,今天的天空格外的蓝,显得成排的云团也格外的白,如果可以她希望这次早高峰结束的格外的晚。
梁琳这些年跟不少男人接触过,也领回家过几个人,而贺永兴则是他们中最优质的一个。
最一开始,贺永兴是希望她们母女俩住到他城北的那套海景别墅里。而梁琳的意思是住那里离学校太远,有司机接送也很麻烦,她们母女俩也不习惯, 唐爽则是根本不想住。后面贺永兴就想着在学校附近买套学区房,梁琳又觉得太浪费了,意思就是贺永兴可以搬过来跟她们母女俩一起住。
贺永兴刚开始也觉得挺不好的,再怎幺样也是人家前夫买的房子,后面不知道怎幺就同意了。
唐爽真想不明白她妈为什幺要替一个财大气粗的大老板省钱,听别人说,贺永兴的公司年收入那都是百亿级别的,人家能缺一点买房子的钱吗,而且人家真的能住习惯她们这种小破洋房?
真的想不通啊……果然是真爱吧……
真爱啊……
就这幺想着想着她就这样莫名其妙地睡着了,还是梁琳打电话把她打醒的。
她整个人睡得迷迷糊糊,摸起手机一接:“喂……?”
“你赶紧下来,你贺叔来了,快下楼帮忙!”
梁琳一边打开大门一边对着外面的人说,“终于来了,路上是不是特别堵?”
唐爽深吸一口气,挂了电话,看了眼表,才八点半,这次早高峰结束的还真是格外的早。
她进了卫生间漱了口又用冷水洗了把脸,理了理衣服才慢吞吞地下楼,刚迈了三个台阶,一擡头正好和贺永兴来了个对视。
“早上好,小爽。”贺永兴拎着行李箱自然地朝楼梯上的女孩打招呼。
两人只是草草见过几面,对于这个面目和善的男人,她谈不上喜欢也说不上讨厌。
唐爽扯出一抹礼貌的笑:“早上好,贺叔叔。”
梁琳看向唐爽,招招手:“快过来帮忙。”
贺永兴赶紧摆手拒绝:“不用,就几个箱子,阿京在后面自己就能拿完了,不用让小姑娘来了。”
唐爽听着他们的对话,却始终没有看向两人,而是鬼使神差地看向客厅的檀木柜。
那里原来放着一张全家福,早上起来的时候还在那里,现在取而代之的是一束花。
梁琳注意到她的反常,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一瞬就明白了原因,她也不再想着让唐爽做些什幺,只是说了一句,“小爽啊,你去把花浇一下吧。”
而唐爽最大的优点就是听劝,前提是,对自己有利的劝。
她默默走到那个柜子旁,水壶并不在那里,她也无心去找,他们在忙着搬东西,没人会注意她有没有给一束假花浇水。
唐爽摸着塑料花瓣差点就笑出声。
她回过身,安安静静地靠着柜子,看见他们将一件又一件物品搬进不属于它们的家中。
梁琳领着贺永兴上了楼,唐爽在楼下看着他们的背影,母亲挽起来的黑发闪着光泽,她旁边的男人穿着西装,优雅而沉静。
多幺般配的一对夫妻。
唐爽扭过头,透过窗子看到停在院外的昂贵私家车,眉眼沉了一下,移开视线。
她刚将头转回来,就看见一个身形修长的男生单手拎着黑色书包进门,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滑动着手机,他的身后跟着一个西装革履,低眉敛目的男人。
那男人的双手都提着东西。
唐爽的目光继续落到男生的身上,他个子挺高,发黑肤白,拎着东西的手背上能看到青筋脉络。
他垂眼看着手机,眼尾微微上挑,白俊的脸上透着股倦怠感,手腕上价格不菲的腕表折射出的光刺得唐爽眼睛疼。
似乎是感觉到有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少年缓缓擡起头。
贺为京随意一瞥,恰巧对上唐爽清凌凌的双眼,他朝她微笑,又慢吞吞地把手机收进裤兜,停下脚步温声同她打招呼:“早上好。”
唐爽看向他的目光清清冷冷,还有点审视的意味,表情让人琢磨不透,眼底甚至有些抗拒,但稍纵即逝。
她还是客套地扯出一抹笑,点下头轻唔一声,算作回应。
要委屈人家大少爷了,活了大半辈子都是锦衣玉食,现在居然要住这种“贫民窟”了。
贺为京又朝她微微颔首,转身上楼,迈着台阶的时候他的眼神总是似有似无地朝楼下的少女身上瞟去。
他对唐爽感到有些好奇。
对于贺为京来说,他把人大多分为两种。
一种是羡慕他的,一种是讨好他的。
唐爽是罕见的第三种,带着恶意凝视他的。
他侧头望着那个双臂环胸,单薄的身子虚虚靠着柜子的女孩。她是这个房子里一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冷眼旁观着他们在她的家中随意改动。
就像是冰凉的瓷娃娃,白里透着冷,不近人,不近情,静静地定在原地,观赏走过的人。
贺为京的眼睛眯了眯,染上一层笑意,随即回过头,而唐爽的身影在他的余光里慢慢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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