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间物理教室也在授课。
先生穿衬衣,马甲,西裤。长发梳成马尾扎在脑后,细格衬衫的袖子挽起,露出棕色的皮质表带。
他将一根弯管,放进一只盛满清水的透明玻璃罐中,接着拿起一个空瓶子接住弯管的另一端。清水顺着小管,滴滴答答汇进瓶里。
物理课上学生的人数明显很多,数岁也相差不少,但就整体穿着扮相,应是家境贫寒的孩子。
“这,叫做虹吸,也叫毛细现象。”先生说话,扭身板书,指着一高一低的罐子和瓶,接讲,“这,叫做势差。”
“您在这呢,哎呀,我们这位先生,别看扎个姑娘家辫子,可是从法兰西回来的哟。来来,您把兔子给我,喝口水,”
老掌柜将兔子递给小伙计,递来毛巾,鹿安贫净手道谢,微笑说,“这课听起来有趣,有意思,我看人人还都有课本,您这修金不便宜吧?”
“收什幺钱呐,都是些苦孩子,卖力气人家的孩子,学点算点。刮风下雨的,好歹也有个去处,您说不是?”
老掌柜递过茶盏,青花缠枝的盖碗,茶盖掀起,一股子茉莉清香。
“香片?”鹿安贫端起细闻,“您这配的别出心裁,配的是景谷白须吗?”
“行家,您是行家!”老掌柜竖起拇指赞。
月浩官跑来,仰脸看着小伙计傻笑,再塞给他一只兔子。
变声期的小伙计嘎着公鸭嗓,“艾玛,介不是你嘛,我就说恁嘛眼熟呢!走,房前头,还藏了一窝小鸡崽子,我领你看去!”
两个孩子跑到屋前,小伙计扒开一处深草,野鸡扑棱棱飞出,微弱的唧唧叫声从草里传出。
“干爹!”
“嘘!”小伙计擡手比划,“别愣还上着课呢!”
鹿安贫遥遥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一旁手持托盘等着收茶碗的小伙计,眼巴巴,来回看,老掌柜大手一挥,“不碍事,都去玩吧。”
课堂里,众人不受丝毫影响,先生依旧讲得别开生面,学生照样听得津津有味。
鹿安贫滑开盖碗,低头浅尝一口,鲜甜清爽,花香绵长。
确是云南白茶的味道。
遂感慨,“好久不喝这茶了。”
老掌柜笑着寒暄,“您常来,常来就常喝,哈哈哈……”
“那晚辈就不见外,日后多有叨扰了。”
“您客气,鄙姓佟,先生贵姓……”
“免贵姓鹿,单名安贫,鹿安贫。”
“乐道安贫,好名好名,令尊定是胸襟豁达广阔之人……”
“过奖过奖,佟掌柜才是真的清风朗月,这书局布置得宛如画外之境……”
“唉,鹿先生过誉,过誉啦……”
两人开启边走边捧。
没几步就到最北边的竹屋,这一处格外静谧,教室里空空旷旷,不知是刚散堂还是没到上课的时间。
算数课的人数更多,木桌木椅摆满教室,鹿安贫擡指一一点数过去,有二十五张课桌。
他笑说,“这定是位了不起的先生。”
“可不,这位先生是从日本回来的,姓闵,是我们这学问顶好的先生,人也随和。”佟掌柜翻起衣袖,看眼手表,“哦,今儿个是月考的日子,还不到点儿。”
“嚯,还有考试呢!当真尽心尽责!”
说话之间,教室内,黑板旁。
棉布帘子被挑起,一人跨过低矮门槛,迈步走了出来。
长衫,素履,手握一沓雪白考卷。
一张一张试题被放到浅黄色的木桌之上。
微风吹过,檐角下的风铃轻轻飘荡。
青花缠枝的茶碗凌空坠落,碎成一地,茉莉花瓣洒上光可鉴人的皮鞋表面。
光线从那人硬挺的眉骨一跃而下,摔进布鞋前方深深阴影。
鹿安贫站姿笔直,刷地擡手,“司令!”
那人侧转身子,看向门边。
佟掌柜一脸茫然道:“司令?闵先生,您二位认识的吗?”
那人便一步一步走过来。日光在他身后,将他的影子斜斜推长,深灰色的人影定在门边停住。
像等了一万年那幺漫长。
他终于开口。
他说,“鹿秘书,别来无恙。”
天地之间,再无声响。
只有风过,风铃摇动,叮铃,叮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