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来幽梦

夜晚下起小雨。

已入九月,一场秋雨一场秋凉。

鹿安贫从书桌前起身,来到床边。

他的七小姐睡得香甜,细细鼾声,小脸睡得绯绯红粉。

裹着被子抱起来,慢慢把睡裙套上她的头,呼噜停下,妩媚的眼睛眯成缝,懒懒看他。

“醒了?再来?”

长睫毛颤了颤,眼尾挑起,她微偏头,不吭声,只是看他。

鹿安贫讨个无趣,从被子里捞出她的一条胳膊,穿过衣带。

“那位小姐,我不喜欢。”

鹿安贫一怔,疑心幻听,凝凝看去,见她一双杏眼全然睁开,脸上是刚睡醒的娇憨神态。

心里简直炸开烟花。

面上丝毫不显,继续给她穿衣,淡道,“用得着你喜欢,你又不娶她。”

雪白手臂咻地收回,睡裙还套在被子外面,孟有莠像个粽子咕咚倒回床上,“你也不娶。”

鹿安贫嘴角翘得再绷不住,顺势倒在她身旁,探手摸进去被里。

“那我怎幺办?你看我一把年纪,连月浩官都快要成家了。”

有莠被摸到痒处,呵呵直笑,“胡说八道,月浩官才四岁。”

被子扯出,睡裙下真空一片,鹿安贫握住一侧丰乳,道,“可怜我一夜操你好几次,连个四岁的儿子都还没有。”

“又没弄进去。”她翻个身窝进他怀里,顺口敷衍。

“再说一遍。”

大手摸进腿间,有莠举起双手,投降。

鹿安贫含住嫩白的耳垂,用气音,“思勉社的规矩,绝不优待俘虏……”

连阴雨潺潺涟涟一连半月,终于放晴。

直下得月浩官小小的帅脸都浸染了幽怨神色。

孟有莠这才想起,还有看兔子的这件事来。

这天一大早,牵着月浩官来到书局。其实很近,两间铺面只隔一条短巷。

专走车水的北门,门板还未卸下,院内已有刷刷地扫地动静。

有莠轻拍两下门板,木板被卸开一道小缝。

“谁呀这幺早,掌柜的还没起呢!”

一条公鸭嗓,是个变声期的少年。

有莠端了端仪态,“呃,我们是隔壁绣坊的,听说您家,嗯,有兔子,想来看一看。”声音越来越小,小到自己先不好意思继续说下去。

月浩官莫名看她一眼。

有莠低头商量,“儿啊,要不咱们去集市买两只?姨妈见生人怪害怕的……”

木板窟通被卸下,万丈霞光,直射过来,浓郁的桂花香气,扑进鼻腔。

“你谁呀?要嘛儿,看兔子?!”

院内桂花成林。青砖小路,蜿蜒曲折,墙沿下,假山怪石,有一方鱼池。

只是一道门板的间隙。

孟有莠像被定住身形,连呼吸都已忘记。

天津口音的小伙计,看清门外美妇,态度稍稍收敛,“我说大姐,看兔子,走前门,这是后院。我们掌柜吃喝拉撒的地方。唉,我说你这大姐,有点子礼貌没有,我是丑嘛,怎幺见我扭头就跑了……”

“姨妈!!!!!”

月浩官被拽得飞起,撒开小短腿离地狂蹬。

孟有莠这一天过得像踩进云朵里,深一脚,浅一脚。晚饭厨房做的酒酿汤圆,只喝了半碗,便有醉意,歪在吊床里,昏昏睡去。

巍峨入云的绝壁,两山之间,青青草地,溪水清澈。有山泉从壁上流下,水花冰冷,渐在脚背。

孟有莠无知无觉在草地上走着,一辆电车从她身边经过。后窗的玻璃起了雾,孟信坐在窗边,看见她时没有说话。

眼里霎时泛满泪水,不能醒来,醒来就再也见不到他。

她咽下眼泪,继续往前走。

火光冲天而起,巨大的爆炸声响彻天际。

她从地上爬起,连滚带爬冲进公馆,一根着火梁木掉下来,冯寰满身是血躺在地上。不远处,残肢断臂,男人的脸血肉模糊,藏蓝军服被炸得四分五裂,一颗金色的扣子,滴溜溜滚到她的脚边。

雪白的天花板,时钟滴答滴答,眼泪流进枕头,满是消毒药水的味道。眼神清亮的女子坐在床边,幽幽叹息:“我终于找到你,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孟有莠的心痛得仿佛被子弹射穿,哇地一声,大哭出来。

梦醒过来。

她已经好多年,好多年不做这个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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