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码头。
汽轮停泊岸边,船客多已经登船,检票伙计倚着舱门,无聊地在玩手里的订孔钳。
四围声响异常嘈乱,有莠投进孟信怀抱,只闻怦怦心跳。
分别的时候,要说什幺?
不说,什幺都不说。
命运会听到,不幸会发生。
孟信不怕。
扶住她的肩膀,拉出怀抱。
“我好好的,一定活着,还要娶你呢。”屈指揩掉她眼角泪水,再抹在涂花的脸边。
“院子前面种桂树,我会做桂花糕,后面种槐树,给你炸槐花饼,”
有莠不听,大步转身。
“挑个南北朝向的屋子,别太大,我收拾起来要累的!砌个鱼池!别养兔子!”
他在身后乱喊。
她头也不回。
汽笛一声长鸣,轮船缓缓离岸。有莠躲在人群后面,偷偷地看。
湍急江流,滔滔水声。
几只江鸥盘旋飞过码头,江风吹起男人的衣袂,两岸景象不断向后倒退,渐渐模糊。天地之间,只剩下他负手而立,一袭雪白长衫。
日头晃来,眼前有光滴落,江风吹进眼睛,有莠擡手捂脸,就在这时,她的肩头被人拍了一下。
七小姐的离开,同联姻一样突然。
待嫁公馆里的各人如常生活,完全没有人提,这个婚没了新娘,还怎幺结得下去。
转眼已过半月。
一日晚饭,常宛意没头没尾地说,“反正曹家要迎娶的是孟家小姐,又没说死是哪位小姐。”
孟信接一句,亚圣后人,是大姓。
鹿安贫当即被鸡汤呛得咳掉半条性命。
这种行为实在有损餐桌礼仪,冯寰抓起鹿安贫的胳膊架到屋外,又从窗户偷眼去看常宛意。
鹿安贫顿觉这两人有事儿,但他心里更在意孟有莠的下落,他总有预感,这小丫头还在北平,可放出去的所有暗探,没有回来任何消息。
只好每日打牌,跳舞,消遣时光。
如此这般,又消磨半月。
冯寰终日跟在孟信身边,偶有离开,鹿安贫也不敢轻举妄动。
眼见,婚期近在明天。
届时,是走是留?
鹿安贫想不清楚。
这天中午干脆连饭也没心思吃,开着车在城里瞎转,转着转着就想到了绣坊。
那日不告而别,还没见过那位姑娘的模样。明天,婚礼举行完毕,应是跟着孟信回春城,回去了才有机会再见到孟有莠……
今天就当作去正式地告别一下。
鹿安贫打定主意,驱车向城外开去。
在胡同外停好车,凭这记忆往里走,到了门口,才见一根粗铁链横了几横穿过门环,下端坠着铁锁。
门上贴纸,【吉屋待售】。
他苦笑,伊人已先行一步。
反正无聊,沿着胡同继续走。转过拐角,往前走。再路过绣坊的位置时,就听墙后一道女声,“别死心眼儿,过了明天,就放开你,你乖一点,趁热吃,乖乖的,来,”
“我不信,呜呜,你是个骗子,你没良心,呜呜呜……”
鹿安贫顿觉一道闪电劈中面门,那假哭的声音,那声音,不是别人,正是孟有莠。
全身血液像是倒流起来,他激动地倒退着往后小跑,跑到正门,上下打量,果见门槛处,还有一联纸:【银元叁佰 定契至东侧小门】。
鹿安贫快步赶到东门,一扇柴门隐在竹子丛后,他敲敲门,朗声道:“有人吗,我是来看房子的,”
柴门吱呀开了。
隐隐觉得不妥,鹿安贫探手按住腰间配枪,一脚迈进门内。
院子里空空如也。
一盏银色桁架上,站着一只体格健硕的雪白鹦鹉,见到他来,挥开巨幅翅膀。
它说:“鹿先生,你来了。”
那声音,是方才第一个女子的声音。
手臂一痛,银色针管扎上胳膊。鹿安贫顺着针筒望去,持针的女子,皮肤不算白皙,看他的眼神,分外清透。
冰凉水液注进身体,手指霎时僵硬,抽不出枪来。
“你,你,擦窗户的,”
“是呢,我叫月历。”
女子说罢,闪身后退两步。
眼前景象飞速旋转,鹿安贫摇晃伸手,踉跄着抓握一把她的虚影。
健壮的鹦鹉见此情境兴奋不已,扑棱棱,从桁架这端飞到那端。
视野开始模糊,意识开始溃散,鹿安贫最后的清醒,是听见它说:
“嘻嘻嘻,鹿秘书,人家等你好久啦!”
那声音,同孟有莠的别无二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