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蓝夜空,一轮明月高悬其中。
孟有莠在路边坐了有一阵子。
这个地方,治安很好,警察一茬接一茬地巡过街面。乞儿、车夫扎堆,她一身脚力装扮混在其中,并不扎眼,甚有好心的阔太路过时还丢下铜板。
马路对面,远东饭店牌匾下装着霓虹彩灯,明晃晃的纸醉金迷透满整条长街。
孟信赴宴完,会从那道宽阔的玻璃旋门出来。她坐的位置刚好,刚好够远远看上几眼。
路旁的桂花被风吹落,甜丝丝的香气四下飘散。
有莠深深呼吸,暗想:从此她还清他的恩。
从此再没有七小姐。
乞儿们率先哄闹跑过街面,勤快的车夫拉起洋车赶在后面。饭店宽大的玻璃旋转门打开,一列拥枪士兵隔开乞儿,孟有莠坐直身体望去。
锃亮马靴踏进视线,灰蓝呢料军裤,雪白手套擦过笔直裤缝,擡起又落下,低磁的男音,“七小姐。”
跑?
还来得及吗?
有莠低头,装作在地上寻摸东西,略略移开段距离。手脚并用正准备弹起助跑,一双皮鞋堵在脸前。
鞋面上清晰照出她涂花的脸。
笔挺的西装裤管被夜风吹乱,笑声随着香气笼罩下来:“哦哟,打哪来的小花猫?”
恨不能挖个洞钻进去。
鹿安贫蹲下身子,故意凑近去找她的脸,嫌弃地皱眉,“不喜欢这身衣裳,洒得什幺味儿?啧啧,看看这脸,小脏猫!喵呜,”
孟有莠不搭理,蹲在地上挪步子。鹿安贫有样学样,堵在她正前方。
车夫们围过来,场面俨然是两个富贵公子哥正欺负一个苦力。有胆大热心的上前一嗓子,“你俩干嘛!别欺负人!”
孟有莠瞅准时机一把推倒鹿安贫,返身就跑。
嘣。
结结实实撞进冯寰怀抱。
“冒犯。”
冯寰毫不避嫌,伸手将人打横抱起。
鹿安贫笑着站起身,掸干净西装上的土,施施然站在原地。
“冯队长,这种体力活,让我来,让我来呀!”
冯寰已跨进了玻璃转门。
被逮到,再挣扎也无济于事。肩膀撞得好痛……冯寰穿了什幺,硬邦邦的。
脸边是他的灰蓝军装。眼前,金色纽扣,肩章,短短的穗带。喉结冷峭的弧度,绷得紧紧,仿佛不用呼吸。
孟有莠在他怀里,转着眼珠四处打量。饭店大堂觥筹交错,舞池里衣香鬓影,翩迁而过。
到处是在彬彬有礼的社交。
在这种场合大声喊救命?什幺理由?喊完之后?众目睽睽下逃跑?
冯寰似乎窥知她的想法,低头来看。
有莠晒笑,“呵,呵。”
偏头躲避他的视线,鼻尖触到硬物。
是扣子。
脑海中,电光石火地一闪。
是扣子!
这个场景在梦里出现!
莫非那个男人是冯寰?
她虽然还这样想着,眼神已有虎狼的实质。
目光盯得太过热切,盯得冯寰真停了下来。
梦的内容晃进脑海,有莠有些羞赧地开口:“侍卫长,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
已到房间门口。
这位小姐素日不多言语,语调带点孩童说学话的稚气,声音怯怯的,湿漉漉的眼睛正望向他。
况且,她还在他的怀里。
“七小姐尽管吩咐。”
冯寰语气如常,心里开始计较,那夜的女子会是她吗?
他清晨醒来,床上留有落红。
能在司令书房出入的女人,除了她就是常宛意,但愿是个路过的丫鬟……
声音像,低低哑哑。
孟有莠盯着金色纽扣,有点印象又拿不准,那是梦吗?不是梦吗?
怎幺弄,尝尝那颗扣子,跟梦里的味道是不是一样?
想归想,舌尖不觉滑出嘴唇。
一小截红嫩的舌荡在细白的牙齿中间,无声,暧昧,类似某种邀请。
冯寰心下近乎确认,手臂收了收,将她抱得近些。
他当然会负起所有责任。
只担心,司令不肯成全。
“侍卫长,你能不能说一句话给我听听?”
“七小姐,请吩咐。”
孟有莠转念,就算是冯寰又能怎样?
私奔?
需要吗?
好像并不。
冯寰看着怀里人的目光从狂热逐渐冷却,她改主意了?不追究了?
司令那幺宠爱她,怎会舍得让她嫁给瘫子。
北平的联姻就是个幌子,她心知肚明,应允下来,本该也有别的目的。
两个心怀鬼胎的人,一时间陷入各自心事。
大厅中声色依旧靡靡,军容整肃的卫兵分列两行。
长绒地衣铺满旋梯,孟信缓步上楼,脱下军服,挽在手边。饭店经理跟随其后,死死捂住口袋里的大串钥匙,恐防发出丁点儿声音。
三楼尽头的房间,男含情,女脉脉,他抱着她,立在门边。
孟信上楼后,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画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