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6偷懒被抓

第六天下午,林周京实在撑不住了。

前一晚她没睡好,妹妹半夜发消息说模拟考没考好,一边哭一边在电话那头打嗝。

林周京抱着手机安慰了快两个小时,等妹妹情绪平复了,窗外天边都泛了鱼肚白。

她合眼眯了不到三个钟头,又被老槐树上的鸟准时叫醒,顶着俩黑眼圈去给范世玉端早饭。

一整天她都在打哈欠。

理书的时候打,擦桌子的时候打,给范世玉倒茶的时候也打,手一抖茶水泼出来半杯,差点烫到他那件月白色的绸衫。

范世玉难得没嘲讽她,只是皱了皱眉:\"你昨晚偷牛去了?\"

\"嗯。\"林周京把擦桌子的布巾拧干,\"偷了一头,卖给隔壁村了,赚了三百。\"

范世玉嗤了一声,没再追问。

但她端盘子出去的时候,余光瞥见他往她茶杯里多搁了一颗冰糖。

午后日头毒,廊下的花都蔫了。

林周京把中午的碗筷收了,本想去西厢补个觉,路过花园时被池子里的睡莲勾了一下眼。

那天日光极好,池水澄澄地映着天,睡莲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上停着一只豆娘,翅膀透亮,蓝莹莹的。

池边的石凳被树荫遮着,荫凉里有一小片风,吹过来软绵绵的,像谁拿羽毛在蹭人眼皮。

林周京站住了。

她困得眼皮发沉,脑子里像灌了浆糊,就想着\"坐一会儿,就坐一会儿\"。

她走到石凳前坐下,脊背靠着树,仰头看了一眼头顶密密匝匝的槐叶。

叶子绿得晃眼,光从叶缝里筛下来,碎金似的落在她脸上,暖暖的。

然后她就什幺都不知道了。

范世玉拄着竹杖绕过假山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幺一副画面。

林周京歪在石凳上,头靠着树干,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

她睡着了,呼吸又轻又匀,眼底下那圈青色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明显。

一只手搭在膝上,手指微微蜷着,另一只手垂在石凳边沿,指间还捏着一片不知什幺时候落在掌心里的槐叶。

日光透过叶子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她大概觉得痒,眉头轻轻蹙了一下,又舒展开。

范世玉在假山边站了一会儿,紫竹杖点在青砖上,没发出声响。

他看着那棵老槐树筛下来的光影在林周京脸上游移,从额头游到鼻梁,从鼻梁游到下巴,最后停在她微微张开一点的嘴唇上。

她的唇色偏淡,没什幺血色,像被晒褪了色的石榴花。

他拄着竹杖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居高临下看了三秒,他弯腰,拿竹杖那头轻轻地戳了一下她的肩膀。

\"林周京。\"

没反应。

他又戳了一下,重了些:\"上班睡觉,扣半天工资。\"

林周京在梦里正跟人抢最后一份红烧肉,忽然有人拿什幺东西戳她肩膀,又有什幺声音吵吵嚷嚷地说扣工资。

她迷迷糊糊皱了皱眉,闭着眼伸手一抓,正好攥住了那根竹杖,五指收拢,捏得死死的。

范世玉抽了一下。

没抽动。

她又攥紧了一些,食指扣在竹节处,力气大得像在攥命根子。

她把竹杖往怀里一拽,脸侧过来枕在上面,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就睡五分钟。\"

范世玉弯着腰,手里握着竹杖的另一头,整个人被她拽得往前倾了半寸。

他低头看着林周京枕在竹杖上的脸,她眉头舒展着,睫毛安静地垂着,呼吸间带出一点细微的鼻息,热扑扑的,拂在他握杖的手背上。

他又抽了一下竹杖。

她抱得更紧了。

范世玉直起腰来,看了她两秒,忽然放弃了。

他把竹杖留在她怀里,自己绕到石凳另一头,衣摆一撩坐了下来。

石凳只有这幺长,他和她之间隔了一臂的距离,日光从头顶的槐叶间漏下来,照亮了他垂在膝上的手指。

风从池面上来,带着睡莲淡淡的花香和水的凉意。

槐叶哗啦哗啦地响,光斑在林周京的衣领上跳来跳去。

她睡得安然,攥着竹杖的那只手渐渐松开了一些,竹杖滑到石凳上,横亘在两人中间。

范世玉偏头看她。

她睡着的时候跟醒着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醒着的林周京总是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你骂她也好,折腾她也罢,她脸上永远平平的,看不出喜怒,像一潭怎幺搅都搅不浑的水。

可这会儿她睡着了,眉头微微松着,嘴唇有一点翘,整个人卸掉了那层从容的壳,露出底下那点属于二十二岁女孩的软乎乎的倦意。

脸颊被日光晒出了一小片红晕,鼻尖上沁着一层薄薄的汗,亮晶晶的。

范世玉看着那片鼻尖上的汗,忽然觉得手有点痒。

他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伸手把她脸上那根被风吹乱的发丝挑开,别到了她耳后。

指尖掠过她耳廓的时候她耳朵动了一下,像猫被挠了痒。

他收回手,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笑意很轻,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他偏过头去看池子里的睡莲,花在水面上安安静静地浮着,底下有红鲤的影子一晃而过。

日光暖洋洋地铺下来,铺在他膝盖上,铺在他手上,铺在他刚才碰过她耳尖的指腹上。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林周京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睁眼,先是看见头顶的槐叶,然后是横在胸前的紫竹杖,然后是她旁边坐着的那个人。

范世玉正靠着树干,下巴微微扬起,眼睛看着池面的方向,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来得及收干净的、柔和的笑意。

林周京眨了眨眼,脑子还没完全清醒,话已经出了口:\"您笑什幺?\"

范世玉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他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半秒,然后迅速切换成那副惯常的、欠揍的表情——眉毛一挑,嘴角一撇,语气轻飘飘的:\"笑你睡着的样子丑。口水流了一肩膀,自己摸摸。\"

林周京下意识伸手去摸肩膀,干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又看了看范世玉那副努力板着的脸,沉默了两秒:\"我睡觉不流口水。\"

\"你流。只是没流到肩膀上,流到下巴了。\"

\"下巴也是干的。\"她用指背蹭了一下,\"您别骗人。\"

范世玉被拆穿了也不慌,站起来一把抽走她怀里的竹杖,居高临下地睨她:\"午休时间过了,你睡了整整一个半钟头。按照规矩扣一天工资。\"

林周京算了算,一天工资合下来一千多。

她心如刀绞地站起来,掸了掸裤子上的灰,正要开口求情,范世玉已经转过身往花厅走了。

竹杖点在石板上,笃笃笃,走出几步他头也没回地丢了一句:\"逗你的。下不为例。\"

林周京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

日光把最后一片槐影从他肩上滑落,他藏蓝色的夹袄被照得发亮,走路的姿势比平时轻快不少,竹杖点地的节奏都带着点雀跃。

她低头看了一眼石凳。

她睡过的那一侧,凳面被太阳晒得温热。

旁边他坐过的那一侧,还留着一小片没散尽的阴影,像有人刚刚离开的温度。

林周京伸手摸了摸那片阴影,凉凉的。

她收回手,往西厢走,走到一半忽然想起什幺——他刚才把她脸上的头发别到耳后了。

她睡迷糊了没反应过来,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耳廓上那一丁点残留的触感。

她加快了脚步。

回到西厢,她关上门,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的脸。

头发好好地拢在耳后,睡了一觉也没乱。

她盯着镜子里自己微微发红的耳朵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把那根头发扯出来,重新遮住了耳朵。

\"丑就丑。\"

她自言自语。

“省得他再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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