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流放队伍终于翻过一座低矮的山岭。
天色已经暗了。
前方驿站还远,赵头不愿冒雪赶夜路,便命所有人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休息。
所谓休息,不过是在积雪较浅的地方点起几堆篝火。
官差占据最靠近火堆的位置。
流犯则被锁在外围,每五人一条长链,连睡觉都无法自由翻身。
晚饭很快发下来。
每人半块杂粮饼,一碗勉强带着热气的雪水。
杂粮饼又黑又硬,掺着麦麸和碎石子,冻得像块木头。
即便如此,流犯们接过食物后,还是立刻狼吞虎咽起来。
谁也不知道明日还有没有饭。
秦伯领到自己的半块饼,偷偷藏进袖中,走到萧承砚身边。
“殿下,您的伤……”
“无碍。”
萧承砚披回那件染血的单衣,靠着一块山石坐下。
他的脸色很差,却依旧没有表现出太多虚弱。
秦伯眼眶发红。
“都怪老奴无用。”
“若不是老奴被他们看得太紧,也不至于连伤药都留不住。”
“与您无关。”
萧承砚接过官差扔来的半块饼。
这是他今日唯一领到的食物。
早晨的那一份已经全用来引开野狗。
林岁岁从他衣襟里钻出脑袋。
食物的气味刚飘过来,她的肚子便极其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咕——”
声音不大。
却在安静的山坳里格外清楚。
林岁岁身体一僵。
她默默缩回半颗脑袋,只露出一双眼睛。
不是她没出息。
是这具幼猫身体实在饿得太久。
萧承砚低头看她。
林岁岁立刻移开视线,假装方才的声音和自己无关。
男人没有说什幺。
他将杂粮饼放在火边烤了一会儿。
硬饼渐渐回软,散发出一点并不诱人的焦糊气味。
萧承砚又向官差讨来半碗温水,将饼掰碎,泡成一团勉强能够入口的糊状。
林岁岁眼睁睁看着他忙活。
直到盛着饼糊的破碗被放到她面前,她才意识到,这东西是给她准备的。
“吃。”
萧承砚道。
林岁岁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饼糊,又擡头看向男人。
他手里已经没有别的食物了。
“咪?”
那你呢?
萧承砚靠在石头上,闭上眼睛。
“我不饿。”
话音刚落,他腹中便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林岁岁:“……”
她上辈子是宠物医生,不是三岁小孩。
一个成年人在风雪里走了一整天,又挨了八鞭,怎幺可能不饿?
秦伯在旁边急声道:“殿下,那是您今日唯一的口粮!”
“它太小。”
萧承砚没有睁眼。
“再饿一夜,活不到明日。”
“可是您的伤也撑不住了。”
秦伯赶紧拿出自己藏着的半块饼。
“老奴这份给您。”
萧承砚睁开眼,目光落在老人冻得发抖的手上。
“你吃。”
“殿下!”
“秦伯。”
只是两个字,便让秦伯后面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老人眼中满是痛苦。
从前在东宫,山珍海味摆满长桌,萧承砚却常因忙于政务顾不上用膳。
谁能想到有一日,他们会为半块掺着石子的杂粮饼推让?
林岁岁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碗里的食物还冒着微弱的热气。
饥饿驱使着她低下头。
只要吃掉这些饼糊,她今晚便有可能活下来。
这本来就是萧承砚主动给她的。
她没有抢,也没有偷。
可她伸出舌头舔了一口后,却怎幺也无法继续。
味道很差。
粗糙的麦麸刮得嗓子发疼,还混着一股烟熏味。
可对一个身处流放路上的人来说,这是能够续命的东西。
萧承砚把早晨的食物拿去救她。
现在又把晚上唯一的饼给了她。
他今日什幺都没吃。
林岁岁擡起头。
男人正闭目靠着山石,眉心微微蹙起。
篝火昏黄的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将眼底的疲惫照得无处藏匿。
背后的伤渗出的血已经浸透衣服。
他呼吸很轻。
不是因为平静,而是在极力压制疼痛。
林岁岁忽然想起系统显示的那行字。
【当前状态:重伤、失温、饥饿、气运残缺。】
她低头看着面前的碗。
片刻后,她伸出两只前爪,抵住碗边。
用力一推。
破碗在雪地上向前滑了一小段,停在萧承砚脚边。
男人睁开眼。
林岁岁再次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咪。”
你吃。
萧承砚看了她一会儿。
“给你的。”
“咪!”
林岁岁擡高声音。
她用爪子拍了拍碗,又拍了拍他放在膝上的手。
动作笨拙,意思却十分明显。
秦伯看得怔住。
“殿下,它是在让您吃。”
萧承砚没有说话。
林岁岁见他不动,索性低下头,从碗里叼起一小块泡软的饼。
她拖着那块几乎有自己半张脸大的食物,摇摇晃晃地走到他手边。
然后扬起脑袋,把饼放在他掌心。
做完这些,她后退一步,蹲坐在雪地上。
尾巴卷在爪边。
一副不看着他吃下去便绝不罢休的架势。
周围有流犯注意到这一幕。
“那猫真听得懂人话?”
“刚救回来便知道护主,倒比有些人知恩。”
“嘘,小声些。”
萧承砚垂眸看着掌心那一小块饼。
他活了二十四年。
见过无数人向他献上珍宝。
有官员千里迢迢送来罕见古画,有世家豪掷万金献上玉璧,也有人跪在东宫门前,口口声声说愿为太子肝脑涂地。
可当他被废、下狱、流放之后,那些人消失得干干净净。
如今愿意把食物推回给他的,竟是一只刚捡来的猫。
还是一只自身都快饿死的小猫。
“当真不吃?”
他问。
林岁岁昂着脑袋。
“咪。”
不吃。
至少你先吃一口。
萧承砚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将掌心的饼放进口中,缓慢地咽了下去。
林岁岁这才低头,从碗里舔了一口饼糊。
萧承砚伸手,把碗重新推到她面前。
林岁岁又推回去。
一人一猫隔着一只破碗,谁也不肯退让。
秦伯看得又心酸又想笑。
“殿下,不如您与它分着吃吧。”
萧承砚停顿片刻。
最终将碗端了起来。
他用两根手指取出一点饼糊,自己吃一口,再把碗放到小猫面前。
林岁岁低头舔两口,又擡头看着他。
确认他也在吃,才继续。
半块饼被一人一猫分得极慢。
最后碗底只剩下一点碎屑。
萧承砚用温水晃了晃,将带着饼渣的水放到林岁岁面前。
她喝了几口,肚子终于不再空得发疼。
可这点食物远远不够。
不仅不够她吃,也不够萧承砚和秦伯撑过漫长的雪夜。
周围那些流犯同样如此。
有人分到的饼早已吃完,只能抱着膝盖缩在风中。
一名妇人把自己的半块饼掰下一半,塞给怀里五六岁的孩子。
孩子饿得眼窝深陷,却捏着饼迟迟不肯吃。
“娘,你吃。”
妇人摇头。
“娘不饿。”
和方才萧承砚说的一模一样。
林岁岁看见妇人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
远处还有个老人因为牙齿掉光,根本咬不动硬饼,只能用雪水一点点泡软。
官差们却围在最大的一堆篝火旁。
铁锅里煮着肉干和米粥,香味不断飘来。
有人甚至嫌肉干太硬,将没吃完的半块随手扔给了马。
林岁岁的耳朵渐渐压低。
这不是普通的赶路。
这些官差根本不在乎流犯是否能够活着抵达寒川。
只要不一次死太多人,他们便不会管。
“滴——”
系统声音忽然响起。
【检测到初级生存危机。】
【当前流放队伍共计六十三人。】
【食物储备不足。】
【今夜最低气温将降至极寒。】
【预计死亡人数:五至八人。】
林岁岁心头一紧。
五到八人。
只是一夜。
她看向身边的萧承砚。
男人已经再次闭上眼睛,似乎在休息。
可他紧绷的下颌和不自然的呼吸,说明伤势正在恶化。
【候选者萧承砚当前生存概率下降。】
【当前生存概率:百分之八。】
【初始契约剩余时间:九个时辰。】
林岁岁趴在原地,尾巴烦躁地扫过雪面。
食物。
他们现在最缺的是食物。
可这荒山野岭,积雪已经没过成年人的脚踝,哪里能找到吃的?
林岁岁擡起鼻子,试探着嗅了嗅。
篝火、烟尘、血腥、汗水、皮革、马匹,还有官差锅里传来的肉香。
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对刚变成猫的她来说过于强烈。
她打了个喷嚏。
忽然,一丝很淡的气味从风中飘过。
带着泥土、干草和动物皮毛的腥膻。
林岁岁猛地擡头。
这股气味不是从营地传来的。
而是来自山坳另一侧。
她上辈子虽然是宠物医生,却也在野生动物救助中心工作过一段时间。
这种气味……
像是兔子。
林岁岁站起身,顺着风向认真嗅闻。
气味很弱,却并没有完全消散。
这附近可能有野兔活动。
雪天食物难寻,野兔大多会藏在洞穴里,以储存的草根和树皮过冬。
如果能找到兔窝……
林岁岁看了一眼萧承砚。
男人双目紧闭,似乎已经睡着了。
她没有立刻行动。
自己现在只是一只幼猫。
即便找到野兔,也不可能抓得住成年兔子。
但她可以找到洞口,再想办法叫人过去。
至少比什幺都不做好。
林岁岁悄悄迈开爪子。
她刚走出两步,一只手便从后面伸来,轻轻捏住了她的后颈。
林岁岁四只爪子瞬间悬空。
“咪!”
放我下来!
萧承砚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
“去哪里?”
“咪呜!”
找吃的!
林岁岁努力扭头,朝山坳外看去。
萧承砚顺着她的视线望了一眼,只看见一片被夜色笼罩的雪林。
“外面有野狗。”
他说。
林岁岁用爪子扒拉他的手腕,执意要往下跳。
萧承砚微微皱眉。
“才捡回来半日,便想跑?”
林岁岁动作一顿。
她从男人平静的语气里,竟听出了一丝极淡的讽意。
不像在说一只猫。
更像是在说那些曾经离开他的人。
林岁岁心里莫名一软。
她擡起爪子,先指了指远处,又拍了拍地面,最后做出低头嗅闻的动作。
萧承砚看了片刻。
“你发现了东西?”
林岁岁眼睛一亮。
不愧是当过太子的人,理解能力比普通人强多了。
她连连点头。
“咪!”
萧承砚沉默了一下。
大概是第一次看见猫点头,他眼底浮现出一丝审视。
林岁岁见他还是不肯松手,急得用尾巴缠住他手腕,继续朝气味传来的方向挣扎。
秦伯也注意到动静。
“殿下,这小猫似乎真想带我们去什幺地方。”
萧承砚看了一眼昏暗的天色。
“赵头不会准我们离开营地。”
林岁岁耳朵耷拉下来。
是啊。
流犯脚上都有镣铐,根本不可能随意行动。
她想了想,忽然把目光投向不远处的官差。
不能让萧承砚去。
但官差可以。
只要她先找到兔窝,再把动静闹大,他们自然会跟过去。
林岁岁猛地从萧承砚手中一扭。
她身体小,又滑不溜秋,竟真让她挣脱出去。
落地后,她拔腿便朝山坳外跑。
“回来!”
萧承砚想追,脚上的铁链却将他牢牢困在原地。
林岁岁回头看了他一眼。
放心。
她很快回来。
她四肢仍旧没有多少力气,却比白日醒来时好了许多。
夜色中,一小团白影很快钻进枯草。
“那猫跑了。”
旁边有人小声道。
“畜生终究是畜生,喂饱了自然便走。”
萧承砚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神色一点点冷下来。
他垂下眼,像是早已习惯这样的结果。
秦伯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过了片刻,萧承砚淡淡道:“不必管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