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〇年的台北梅雨季,雨水像是永远下不完似的,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湿冷之中。下午五点半,正是下班尖峰时刻,中山北路上的车流塞得水泄不通,红色尾灯在湿滑的路面上折射出刺眼的血色光芒。捷运淡水线的列车在头顶的高架轨道上轰隆隆地驶过,那巨大的震动声,仿佛直接砸在每个行色匆匆的台北人那焦躁的心头。
阿诚骑着那台有些年头、排气管总是发出粗重杂音的迪爵125机车,在拥挤的车阵与公车喷出的废气中艰难地穿梭。雨衣底下的衣服早已被汗水与渗入的雨水弄得黏腻不堪,紧紧贴在后背上,传来一阵阵令人窒息的闷热感。他的无框眼镜上满是细密的水珠,每一次眨眼,眼前的世界就更加模糊一分,但他顾不得擦拭,只是加大油门,朝着马偕医院的方向驶去。
今天下午,情趣用品店的生意依旧冷清,阿诚看着外面越下越大的雨,想到妻子林小雅今天要在医院加班到傍晚,便主动发了简讯说要去接她下班。虽然小雅回复的字句一如既往地冷淡,只有简短的「随便你」三个字,但阿诚心里还是抱着一丝期待。他多么希望,在这场冰冷的雨中,自己能扮演一个体贴的丈夫,去融化两人之间那座早已冻结多年的冰山。
阿诚将机车停在双连站附近的骑楼下,脱下湿漉漉的雨衣,随手甩了甩有些湿透的短发。他走进马偕医院的大厅,迎面扑来的是一股混杂着来苏水、药水与病患体味的冰冷空气。大厅里的白色日光灯惨白得毫无温度,护理师们推着医疗仪器快步走过,轮子在磨石子地板上发出规律而刺耳的吱呀声。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显得那么井然有序、那么冷酷,让阿诚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压抑。
他站在一根粗大的水泥柱旁,目光死死盯着那排电梯口,手心里微微沁出了冷汗。就在这时,「叮」的一声,中间那部电梯的门缓缓向两侧滑开,几个穿着便服的医护人员陆续走了出来。在人群的最后方,阿诚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林小雅今天穿着一套剪裁极为合身的深灰色职业套装,包臀的窄裙将她纤细修长的美腿勾勒得无比挺拔,脚下踩着一双黑色名牌高跟鞋,整个人显得干练而冷艳。然而,此时的她,脸上却挂着阿诚已经好几年不曾见过的灿烂笑容。那双平时看着阿诚时总是充满冷漠与审视的杏眼,此时正微微弯曲,盛满了温柔的笑意。
而在她的身边,并肩同行着一位风度翩翩的成熟男性。那人约莫四十岁,身材维持得极好,戴着一副精致的金丝眼镜,身上穿着一件质地极佳的米色风衣,举手投足间散发着都会菁英的儒雅与自信。这人正是小雅在医院的直属主管,也是心脏科的权威——江国华医师。
「江医师,您刚才在会议上提的那个企划案真的太精彩了,院长他们都听得目不转睛呢。」小雅微微侧着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拜与迎合,声音轻柔得像是一缕春风。
「哪里,这也多亏了小雅妳这几天熬夜帮我整理的数据资料。如果没有妳这个得力助手,我今天可要在院长面前出洋相了。」江医师温和地笑了笑,声音磁性而体贴。说话间,他很自然地伸出手,接过了小雅手中沉重的公事包。
小雅的俏脸上飞过一抹淡淡的红晕,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是我应该做的,江医师您太客气了……」
就在两人走到大厅转角时,一位行色匆匆的住院医师推着推车快速经过,眼看就要撞上小雅。江医师眼疾手快,猛地伸出一只手臂,无比自然且温柔地揽住了小雅纤细的腰肢,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小雅惊呼了一声,整个人顺势贴在了江医师结实的胸膛上。她没有立刻挣脱,反而有些羞赧地擡起头,与江医师那双充满温柔笑意的眼睛对视了一眼,两人间的暧昧气氛在惨白的大厅里显得无比刺眼。
站在柱子旁的阿诚,将这一幕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冰冷的大手死死捏住,疼得他连呼吸都忘记了。大脑中一片空白,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声与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心脏声。那是他的妻子,那个连碰都不让他碰一下、整天对他冷言冷语的妻子,此时却在另一个男人怀里展现出如此小女人的娇羞与温柔。
「小雅。」
阿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迈开脚步的,当他回过神来时,他已经站在了两人的面前。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在冰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小雅的身子猛地僵了一下,随即有些慌乱地从江医师的怀抱中退了出来。当她看清楚眼前的人是阿诚时,脸上那抹温柔的笑容在百分之一秒内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被打扰的愠怒与深深的尴尬。她的眉头紧紧皱起,声音瞬间恢复了往日的冰冷与疏离:「阿诚?你怎么来了?我不是发简讯跟你说,我自己坐捷运或搭计程车回去就好了吗?」
江医师则显得十分从容。他微微一愣,随后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脸上露出一抹无比得体、优雅,却隐隐带着一丝居高临下审视的微笑。他主动伸出手,对阿诚说道:「你好,你就是小雅的先生,阿诚吧?常常听小雅提起你,说你经营着一家……非常『特别』的店。我是小雅的主管,江国华。」
「特别」这两个字,被江医师用一种极其微妙的语调念了出来,虽然带着笑意,但那眼神中流露出的不屑与优越感,却像是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地甩在阿诚的脸上。阿诚看着对方那只干净、温暖、修长的手掌,再看看自己因为骑车而显得有些粗糙、甚至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情趣店清洁剂味道的双手,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自卑与屈辱。
但他还是伸出手,与江医师握了握。对方的掌心温暖而干燥,而自己的手却是一片冰冷潮湿。「你好,江医师。我是阿诚,来接小雅下班。」阿诚强压下胸口翻腾的怒火,咬着牙说道。
「哎呀,外面下这么大雨,阿诚你还特地骑车过来,真是辛苦了。」江医师收回手,体贴地转头对小雅说:「小雅,既然妳先生来接妳了,那妳就先回去吧。一路上小心,别淋湿了。我们明天在办公室再讨论那个新专案。」
「好的,江医师,谢谢您。您回去也请慢走。」小雅看着江医师,语气温柔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甚至还微微弯了弯腰以示尊敬。
直到江医师那优雅的身影消失在医院大门口的雨幕中,小雅才猛地转过身,那张精致的脸庞瞬间拉了下来,冷冷地瞪着阿诚,语气里满是责备:「你到底在搞什么鬼?我不是叫你不要来接我了吗?你看看你穿这什么样子?破牛仔裤、旧衬衫,身上还一股机车排气管的味道!你知不知道刚才让江医师看到,我有多丢脸?」
「小雅,我是你老公,我只是担心你下雨天不好坐车……」阿诚的声音颤抖着,试图解释。
「担心?你与其担心我,不如多花点心思在店里的生意上!」小雅冷哼一声,踩着高跟鞋,头也不回地朝着大门口走去,留下阿诚一个人站在冰冷的大厅里,承受着周围路人投来的异样眼光。
回家的路上,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仿佛拉起了一道巨大的雨幕。阿诚骑着机车,小雅坐在后座。两人的身体相距不过十公分,但这十公分却像是一道无法跨越的无底深渊。小雅没有像一般恩爱夫妻那样将手环在阿诚的腰上,而是死死抓着机车后座的铁架。她的身体刻意往后倾斜,甚至连雨衣都不愿意跟阿诚的雨衣有太多的摩擦,仿佛阿诚身上有着什么致命的传染病一样。
冷冽的雨水打在阿诚的脸上,与他眼角滑落的泪水混合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雨,哪里是泪。他的心,在这一刻,彻底沉入了最深、最冷的谷底。
回到位于万华的老旧公寓时,已经是晚上七点半了。这是一栋有着三十年历史的步梯公寓,楼梯间常年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湿霉味。小雅一进门,就一边用力地甩着高跟鞋,一边大声抱怨着:「烦死了!这雨到底要下到什么时候?我的名牌皮鞋都弄湿了!这破公寓的楼梯又窄又暗,踩到水洼脏死了!」
阿诚默默地走在后面,帮她把淋湿的皮鞋放进鞋柜,又递上一双干净的室内拖鞋。然而,小雅连一句谢谢都没说,劈手夺过拖鞋穿上,便径直朝着浴室走去,一边走一边解开外套的钮扣,嘴里还嘟囔着:「身上黏死了,我要先去洗澡。」
半个小时后,小雅洗完澡出来。她穿着一套保守的棉质睡衣,脸上敷着面膜,一边用毛巾擦拭着湿漉漉的长发,一边坐在沙发上翻看着医院的公文。此时的美玲正在厨房里帮小宇准备晚餐,客厅里只有电视机发出的嘈杂声。
阿诚看着沙发上的小雅,那具纤细的身躯虽然不如美玲那般丰满诱人,但毕竟是自己结婚多年的妻子。此时,在温暖的灯光下,小雅那刚洗完澡、带着一丝粉嫩的肌肤,让阿诚体内被压抑已久的生理需求再次蠢蠢欲动。他走上前,坐在小雅身边,试图伸手去拿她手里的毛巾。
「小雅,我帮妳擦头发吧。」阿诚的声音带着一丝讨好与渴望。
小雅的手微微一偏,躲开了阿诚的手。她连头都没擡,语气冷淡地说:「不用,我自己来就好。你别挡着光,我还要看这份报告,明天江医师开会要用的。」
又是江医师。这三个字像是一根尖锐的刺,狠狠地扎在阿诚的神经上。他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不适,身子往小雅身边靠了靠,一只手缓缓环上了小雅纤细的腰肢。隔着薄薄的棉质睡衣,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阿诚低下头,试图去亲吻小雅那白皙的脖子。
「小雅……我们好久没有……」
「啪!」
一声清脆的声响在客厅里响起。
小雅猛地挥开阿诚的手,整个人像是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她扯下脸上的面膜,露出一张因为愤怒而显得有些狰狞的脸,双眼死死地瞪着阿诚,尖叫道:「你干嘛啦!身上一股雨水和汗酸味,脏死了!别碰我!」
阿诚僵在沙发上,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中,显得无比尴尬与狼狈。他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小雅,我是你老公!我们已经快两年没有过夫妻生活了!妳每次都用累、用脏当借口,妳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
「老公?」小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冷笑了一声,眼中满是嫌恶与刻薄:「阿诚,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天天守着那家卖情趣用品的破店,能有什么出息?小宇每个月的钢琴课学费、美语班费用,还有这家里的房租,哪一样不是靠我在医院加班赚来的薪水?你除了会弄那些下流、肮脏的玩具,你还会什么?」
「小雅,那家店是我们合开的,我也在努力经营……」
「经营?那家店每个月能赚多少钱?连付店租都不够!」小雅无情地打断他,一字一句都像是一把把尖刀,狠狠地往阿诚心口上扎:「人家江医师,年纪轻轻就当上副院长的热门人选,谈吐、学识、收入,哪一样不比你强?我天天在医院累得要死,回来还要应付你这种无聊的生理需求。你能不能成熟一点?不要整天脑子里只装着那些龌龊的事情!」
说完,小雅一把抓起沙发上的公文,踩着愤怒的步伐走回卧室,「砰」的一声,将房门重重地关上,甚至还落了锁。那巨大的关门声,在寂静的客厅里回荡,仿佛也将阿诚身为男人最后的一丝尊严,彻底震得粉碎。
阿诚无力地瘫坐在沙发上,双手死死地抱住自己的头。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这就是他的婚姻,这就是他奉献了所有青春与热情的家庭。在小雅眼里,他只是一个没出息、靠女人养、满脑子龌龊思想的废物。这种窒息般的冰冷,像是一条冰冷的毒蛇,死死地勒住他的脖子,让他连哭都哭不出声音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客厅里的灯光渐渐暗了下来。小宇已经在美玲的照顾下睡着了,美玲也回了房。整间公寓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那永无止境的雨声,依旧劈里啪啦地打在铁皮遮雨棚上,发出令人烦躁的噪音。
阿诚站起身,失魂落魄地走到冰箱前,拉开门。冰箱里冰冷的白光照在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显得无比凄凉。他伸手拿了几罐台湾啤酒,回到客厅。他没有开灯,只是坐在漆黑的沙发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芒,一罐接一罐地往嘴里灌着啤酒。
冰冷、苦涩的酒精顺着喉咙滑下,却丝毫无法平息他内心深处那股几乎要将他燃烧殆尽的愤怒与委屈。他恨小雅的冷酷,恨江医师的傲慢,更恨自己的无能。在酒精的催化下,他的呼吸变得无比粗重,双眼猩红,像是一只在黑暗中受伤、只能独自舔舐伤口的野兽。
「咔哒。」
一声细微的开门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阿诚有些迷糊地转过头,只见次卧的房门被轻轻推开,一缕温暖的黄色光芒洒了进来。随后,一个丰满、迷人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那是美玲。
美玲此时穿着一件淡粉色的丝质细肩带睡衣。那极度宽松且柔软的面料,根本遮挡不住她那对E罩杯的傲人双峰。随着她的走动,那对丰满的乳房在薄薄的丝绸下剧烈地颤动着,领口开得极低,露出一大片如牛奶般白皙细致的肌肤,以及那道深不见底、令人血脉贲张的雪白乳沟。睡衣的下摆刚好遮住臀部,露出一双包裹在温暖光晕下、圆润修长的美腿。她那一头及肩的波浪卷发有些凌乱地散落在香肩上,身上散发着沐浴后特有的温暖奶香与淡淡的茉莉花香,瞬间将客厅里那股压抑的霉味驱散得一干二净。
「阿诚……你怎么还没睡?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喝酒?」美玲的声音温柔而慵懒,带着一丝深夜特有的沙哑,听在阿诚耳中,简直像是天籁之音。
美玲看着满桌的空啤酒罐,又看着阿诚那张在黑暗中显得无比痛苦、失魂落魄的脸,心头猛地一疼。刚才客厅里小雅与阿诚的争吵声,她在房间里听得清清楚楚。小雅那些刻薄、无情的话语,不仅刺痛了阿诚,也像是一记记耳光打在美玲这个做母亲的脸上。她不明白,自己一向温柔体贴的女婿,为什么要承受女儿如此无情的作践。
美玲缓缓走了过来,在阿诚身边坐了下来。沙发随着她的坐下而深深地陷了下去,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到不足五公分。阿诚能清晰地感觉到美玲身上散发出来的惊人热量,那股成熟熟女特有的温暖,像是一股暖流,瞬间注入了他冰冷的身躯。美玲那条圆润的大腿若有似无地贴在阿诚的牛仔裤上,丝质睡衣那滑顺的触感隔着薄薄的布料传来,让阿诚的身子猛地僵了一下。
「妈……我没事,只是睡不着,喝点酒。」阿诚低下头,声音沙哑得厉害,试图掩饰自己的狼狈。
「还说没事……你的眼睛都红了。」美玲看着眼前这个为家庭默默付出、却得不到半点温柔的男人,眼眶也不自觉地红了。她伸出白皙温柔的手掌,轻轻地覆盖在阿诚握着啤酒罐的手背上。她的手心温暖而柔软,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奇妙力量。
「阿诚,小雅今天说的那些话……妳不要往心里去。她只是在医院工作压力太大,一时糊涂才口不择言。妈知道你有多努力,这家店如果没有你,早就撑不下去了。你是一个好男人,真的,是小雅不懂得珍惜你……」美玲说着,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了下来。
看着美玲流泪,阿诚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在微弱的月光下,美玲那张精致的俏脸上满是泪痕,那双平日里勾人魂魄的杏眼此时盛满了对他的疼惜与爱怜。她因为激动,胸前那对巨大的双峰剧烈地起伏着,薄薄的丝质睡衣下,两点丰满的红晕若隐若现,散发着致命的诱惑力。
「妈,妳别哭……」阿诚看着眼前这个对自己无比温柔、甚至比妻子还要关心自己的岳母,内心压抑已久的委屈、愤怒,以及对温暖的极度渴望,在酒精的催化下,终于彻底失去了控制。
他猛地转过身,反手握住了美玲那只柔软的小手。他的手掌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力道大得有些惊人,死死地将美玲的手捏在掌心。他的目光变得炽热而疯狂,死死地盯着美玲那张近在咫尺、娇艳欲滴的红唇,呼吸变得无比粗重。
「阿诚……」美玲感受到阿诚身上那股排山倒海般涌来的雄性荷尔蒙与强烈的占有欲,娇躯忍不住剧烈颤抖了一下。她试图抽回手,但身体却在阿诚那炽热的目光下变得绵软无力。她看着女婿那张因为痛苦与欲望而显得有些扭曲、却充满男子气概的脸庞,内心深处那干涸已久的荒原,仿佛降下了一场甘霖,疯狂地叫嚣着渴望。
两人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交融在一起,温热、黏稠、充满了禁忌的甜美。在这个冰冷、窒息的台北雨夜,在这间名存实亡的无性婚姻牢笼里,两颗同样寂寞、同样渴望被爱的灵魂,在黑暗中死死纠缠,那条名为「道德」的防线,已经在两人的急促喘息声中,彻底摇摇欲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