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洗到发白

粗布咬进肋骨时,陆凛没有皱眉。

她早就习惯了。

三年来,每天清晨第一件事,就是把这条洗到发白、还留着淡淡血痕的棉布,从左腋下开始,一圈一圈缠上身。

先压平左边,再压平右边,最后狠狠勒紧,把那团碍事的软肉死死摁进胸腔。

呼吸瞬间被压缩到只剩三分。

她站在镜子前,对着那面裂了一角的军用镜,擡手从胸口一路往下抹过。

平了。

没有弧度,没有起伏,只有一块硬邦邦的、被勒出淤青的肉。

这才像话。

军裤、皮带、风纪扣,一样一样穿戴整齐。

领口卡在喉咙的位置。

她没有喉结,所以最上面那颗扣子必须系死,靠着硬挺的衣领,把那块本该凸起却没有凸起的地方完全遮住。

最后戴上大檐帽。

帽檐压低,阴影复住眉眼。

镜中的人五官冷硬,颧骨线条分明,嘴唇抿成一道薄刃。

看不出年纪,也辨不出性别。

门外已经开始集合。

皮靴踩过碎石地,脚步声整齐划一,像被调校过的战争机器。

操兵场位于营房东侧。

天才刚亮,雾气尚未散尽,几十名穿着灰绿军服的士兵已整整齐齐站成三列。

没有人乱动。

没有人说话。

甚至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这是第七师团的规矩。

陆凛踩着军靴走到队伍前方,站定,双手背到身后。

她不需要喊口令。

只要往那里一站,目光扫过去,队伍里最后一丝松懈便会自行消失。

三年前,她被分配到师团直属警卫队时,还只是最末等的列兵。

如今,她已经是警卫队长,麾下统领一百二十人。

全是精锐。

「报数。」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那是从胸腔深处挤出的中性嗓音,没有温度,不高不低,不厚不薄。

她花了整整半年,才把自己的声音练成现在这副模样。

练到声带发炎。

练到咳血。

练到如今,即使不刻意压低,说出口的每一句话,也像是从石缝里挤出来。

「一百二十人到齐,无缺席。」

陆凛微微点头。

动作很小,像是吝啬到连点头的力气都不肯多给。

事实上,她的确如此。

在这个军营里,每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是漏洞,每一次不必要的开口都是玩命。

她不跟任何人多说一句话。

也不与任何人对视超过两秒。

上级夸她冷静沉稳。

同僚则当她性格孤僻。

无所谓。

怎么想都无所谓。

只要没有人想靠近她,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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