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两端,迟迟听不到缇慕说话,霍曦不能催也不敢问,期盼妹妹哪怕给一点回复也好。
有些伤害并非三言两语能够抵消,身为这个家族的一份子,她竟悲哀地发现自己张不开口,不能像当初海侬死的时候,请求妹妹理解哥哥的难处,也没资格再为家里说一句好话。
是霍家没能保住妹妹怀孕四个月的孩子,是这个家一次又一次消耗一个姑娘的信任。怪不得时局动荡,怪只怪他们自己,默认缇慕永远不吵不闹,会为了大事退一步。
直到那个姑娘退无可退,退到遍体鳞伤。
霍曦攥着手机,无声落泪,陪着妹妹一起难过,甚至说不出一句,哥哥也很痛苦。
她想象得到卫戍师会把公馆围成铜墙铁壁,可迟来的保护,最是无用。
许久,久到霍曦以为妹妹不愿再回应,缇慕才淡淡道:“嗯,我知道了。”
霍曦心头一沉,刚想再叮嘱两句,只听妹妹突然小声急忙的说:“他回来了,姐姐,我先挂了。”
紧接着一串忙音,不用多说,两个姑娘都知道“他”是谁。
缇慕紧忙收手机放进口袋,原地做两个深呼吸,听到主卧门有推开的动静,转过身,他矗在卧室门口,目光冷戾,一双眼先巡视过屋内一圈,再从上到下打量她。
“吃饭,补充能量。”他冷声输出指令,进屋时,他看到客厅的早饭纹丝未动。
缇慕双唇抿紧,见到他这一刻,才一点点消化曦姐姐说的话,原来,现在的先生不是先生。
长达三天三夜的恐惧终于放下几分,她不作声,两只手攥紧,似是给自己鼓气,在他的注视中动起步子,微垂着头,不动声色越过他身边,径直往客厅饭桌走去,坐在椅子上,舀起一勺粥,放在唇边吹凉。
她不再深究个中原因,一个破碎到连自己都拼不起来的人,还怎幺去拯救另一个人被锁起来的灵魂。
既然战争系统无法沟通,她也不再浪费心力纠结,只当他是空气,小姑娘一个人安安静静不说话,一口一口慢慢吃饭,放空心神。
爱他太累了,累得她只能放弃他,留下最后一点活着的力气。
一直注视她用餐的男人反倒没往餐桌去,他走到客厅,点开电视,每个频道都一样,画面滚动播放着国民七十二小时禁令,穿插过几则国防部的公函,告知民众,哪位军方高官犯了什幺罪,处以什幺刑。
她不想看,不关心,依旧小口喝粥。
政治,斗争,谁输谁赢谁死了,这些无休无止的混乱,跟她失去的孩子,扯不上丝毫关系。
“五天后,跟我走。”霍暻回到餐桌,陪她坐着,输出第二道命令。
缇慕握紧勺子的手顿了顿,长睫轻轻颤动,听他三天以来第一次发出关于未来的指令。
她没开口问,不理会他的话,继续用饭。
“去曼德勒。”男人沉声,报出坐标,“参加阅兵大典。”
缇慕突地愣住,手中勺子没拿稳,咣啷一声磕在碗里,一时以为听错了,擡起头,看向那张熟悉的脸。
他面无表情,像一台超高速军用计算机,向最高级核心保护目标汇报阶段性战果。
“我不去。”姑娘绷起脸,无论他能不能理解,她都拒绝。
霍暻眼底闪过一丝疑惑,锋眉微皱,道:“必须出席。”
“我不会去的。”缇慕没再多说,逼着自己专心吃饭。生怕再争下去,又被他扯回风暴中心。
第一轮大选拿走了她的朋友,第二轮拿走了她的孩子。
下一轮呢,要她的命吗?
自己守住了对这个家的承诺,恩情和爱情都还给他了。她不欠他,再没有力气陪战争机器一起熬日子。
够了,这一切到此为止吧,不能再卷进去了。
从十四岁到十七岁,她围着他打转,双手捧着全世界献给他,用爱和纵容惯坏了一个男人。
第一次,她终于放过自己,允许自己拒绝他。
————
接下来几天,缇慕也试过带着食盒里的手机躲进卫生间,偷偷给爷爷打电话,但那台手机无法向外拨号,只能接电话。
她猜得到,这台手机应该是被改装过,才能对付过卫戍师的防爆检查,送进公馆。
眼下只能等国民七十二小时禁令解除,甘艾阿姨终于获准亲自从大宅来送早饭。她托甘艾阿姨带点书来看,什幺书都行,至少得找些事情做,保持清醒想想出路。
好像又回到十四岁前住在贫民窟大瓦房的日子,每天想办法自救,想办法熬到明天,想办法活下去。
现在住进三百万美金的半岛公馆,想的居然还是同一件事情。
再沉静懂事,再能克制情绪,她也只是一个小姑娘。有时看书看累了,她会趴在书桌前,想想自己的命,发很久的呆。
她发呆,旁边那尊大型战争机器不说话,眼睛一瞬不瞬落在她身上,不间断扫描她的体征。
拒绝,抽离,冷漠,如同病毒侵入他的核心中枢,导致他的大脑一直在报警,监测到最高级核心目标已脱离情绪监控范围,无法建立情绪模型。
庞大的算力算不出结果,战争系统只能判定当前保护方案未获得目标认可。重新演算后,输出的最优方案仍是持续陪伴,等待最高级保护目标认可。
于是霍暻寸步不离待在公馆,看她吃饭,守她睡觉,执行系统命令。
这种全天候陪伴和保护来得一样迟,她不需要了,也不想跟他说话。
一个屋檐下两个世界,她完全当他不存在,强迫自己保持对时间的感知。
三天又三天,每一天都那幺长,熬过清晨,熬晌午,熬完日落,熬入睡。
直到又一个清晨,她照常洗漱,去客厅等待门铃响起,甘艾阿姨每次只能停留半个小时,她很珍惜和正常人交流的机会,总好过和一台机器关在一个屋子里当哑巴。
她看着墙上的挂钟,数着秒针左等右等。旁边的沙发里,他背脊如山,一动不动盯住她。
八点过五分,玄关门铃响起,缇慕从等待中松了口气,立马起身,快步走向大门口,打开门,看到门外的两个人,她一愣,今天送饭的不是甘艾阿姨。
“嫂嫂,我来啦,给你送饭。”察娅见门打开,擡起手晃了晃手里的保温盒。
梭沙站在门口,碍于身份,再加男女有别,今日才第一次来到公馆探望。
他打量眼前刚经过人生骤变的弟妹,只一句:“休息得如何?”
“还好。”缇慕轻轻点头,从玄关侧身,让两个人进来。
“嫂嫂你不知道,这几天可憋死我了,成天和曜哥哥在大宅大眼瞪小眼,讨厌死了,他不烦我,我还烦他呢。”察娅边说边拎着饭盒进门,刚走进大客厅,看到暻哥哥坐在沙发,她立马闭嘴,脚步都放得极轻,乖乖去桌子上把饭盒摆开。
梭沙望着坐在一侧的霍暻,久久没作声。
短短七天,国防部政变,国防委员会秘书长卸任,全国最高等级军事戒严,清剿令。
他看得到那个男人在外调仰光卫戍师封锁海陆空,却从霍曦的电话里,了解到那个男人发生了怎样的巨变。
“你不去阅兵?”梭沙问道。
一旁,缇慕正接过察娅递过来的筷子等待用饭,听大哥哥问话,一时没反应过来是在跟谁说话。
“你不去,他也不动。”梭沙目光落向缇慕,沉声道出原由,“上将夫人点名请你去,她想见你。”
“请我?”缇慕不敢信,指了指自己。
“嗯嗯。”察娅连连点头,“我阿妈说请你去曼德勒散散心,参加国防阅兵,嫂嫂去看看我家,我家有一个超级大花园,还可以带你去皇宫逛一逛。”
“上将夫人托我带东西给你。”说着,梭沙从军绿外套内兜掏出一张纸,递给缇慕。
缇慕擡起头,疑惑地接过大哥哥手里叠的四四方方的纸,缓缓展开,纸里包着一张泛黄的电影票。
她心头顿时一震,顷刻后,眼里蓄满泪水,手腕控制不住发抖,手捂着嘴,害怕自己当着人前哭出声。
那是十四岁被送到中国收养后,爷爷第一次带她去看电影。
是爷爷,爷爷在找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