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异香

坐进车后座,丽雯维持着的体面一瞬松懈下来,像剥落的人皮。

她靠在真皮座椅上,面露疲色地扶着额头,美丽的眼中几乎要凝出泪来。

“元元。”她低声道,“到底发生了什幺事?至于要动手?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给你爸爸添多少……”

她倏忽收了声,侧目过去,看到的只有儿子贴着创可贴的那半边脸。

邵有元下颌绷着,神情冷漠。他没有看呼唤自己的母亲,只是托腮看着窗外,半晌,才吐出三个字:“知道了。”

丽雯叹息一声,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青春期的男孩,躁动似乎也是常态。

可她的孩子不是一点就着的性格。

果然,当初就应该劝住邵炀,男校果然还是过于血性了些,跟那些有女孩子在的学校不一样。

她是做教育的,太清楚把一笼子青春期的男生放在一起会有怎样的结果。

丽雯收回视线,不再强求。

不由得又想,从什幺时候开始儿子同她不再亲近了?

-

空气里的熏香很浓。

这是丽雯喜欢的气味,家里总是这个味道。

但邵有元不喜欢,他嗅觉敏感,烟味嗅不得,浓香亦然。

只不过家里只有丽雯一个女人,男人们都会顺着她的喜好。邵炀从来不说“太香了”,邵山文更是会在她换新香薰的时候说一句“很好闻”。

因此,即便这时候邵有元还不算“男人”的范畴,也遵从这项规则。

丈夫正在事业关头,副厅的位置坐稳了,往上再走一步就是正厅,很忙也很险。

丽雯是大学教授,闲时很多。

继任的蜚语让她总有些不愿去跟那些她认为只会嚼舌根的太太们说话,她有学识,认为跟她们争执掉价,又不愿陪笑脸。

她自然寂寞,好在儿子是不会跟她离心的。

但需要寄宿的男校一周一放,她疼爱都不及,偶尔也怪邵炀实在是心铁。

大的那个都懂事当家了,就不能溺爱多点元元吗?

对了,大的那个。

邵山文有双会说话的含情脉脉的眼睛,这点或许是像他的生母。

那时候还没有保姆小梅,他站在厨房门口看丽雯切水果的时候,眼神会落在她身上。

透过那双眼睛,丽雯不再寂寞。

母亲不再是母亲只需要一个瞬间。

她拥有了细小的颤栗着的快乐。

丽雯坐在继子身上,散落的发丝垂下来,落在他的胸口。

她伸手轻抚他的脸,就连散落的发丝也居高临下地一起看着他:“你讨厌我吗?”

邵山文莞尔,把她垂在颊侧的发丝别到耳后:“从没有过。”

这快乐的逆流游走经脉,失去为人母的分身,丽雯忘记了这是一周一放的那个日子。

熏香混着更浓烈的腥香钻入鼻腔。

邵有元的目光落在能看到客厅一角的玄关镜上。

司机没回过神来,就听到车后座被重重一甩,小少爷冷冷的声音传来:“回学校。”

“这不是刚……”职业道德是不问不管照做,但刚下车的人立刻要走实在让人匪夷所思。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少年的脸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邵有元打断他:“我说,开车。”

他没有惊动大哥和母亲,他甚至很冷静——或许从看到兄母纠葛的那会儿,他的身体就已经跟他的意识剥离。

山文,山文。

母亲叫道。

母亲的声音是如此甜美,以至于他血液里愤怒的反应被浇熄。

那一刻邵有元觉得一切都想通了,为什幺大哥不恨,为什幺大哥对自己这幺温和,为什幺母亲对于那些流言蜚语一笑而过。

他甚至这时候有点想冷笑,大哥也把他当做半个儿子吗?

血管在突突直跳,喉头欲呕的干渴让人烦躁。

回到宿舍的时候邵有元无暇去在意那些琐碎的礼节,他控制不了要轻手轻脚,门被甩在墙上,被吵醒的长寄宿生有起床气,坐起来没好气骂道:“操你妈的邵有元你有病啊?”

邵有元拉开椅子的手顿住,扣在椅背上的手背青筋凸起,他没回头,像是竭力忍着某种暴动:“你再说一遍。”

“我说操你妈!你他妈的有病是吧大半夜的——”

他没让对方把话说完。

他跟同学大半夜动手,男校憋着的一群青少年本来就血气方刚,对方也怒不可遏,最后惊动到教务处,回到这场噩梦的最初。

女人。母亲。有性欲的女人。陌生的女人。熟悉的女人。

男人。兄长。被诱惑的男人。陌生的男人。熟悉的男人。

大哥和母亲纠缠的身体从此不断出现在邵有元无止境的噩梦里。

他开始恶心,躁郁,痛苦,想要发泄,然而年轻的身体却又会因此起反应。

每个女人都会让他想到丽雯,因此他自渎,服药,打架,飙车,玩一切刺激的,能激发肾上腺素的东西,去挥霍这股病态的躁郁,这无尽的冲动,这混乱的整个青春。

直到孟星楚伸手欲敲车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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