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太阳毒得像要把人烤化,正午十二点,街上连个影子都少见,季夏夏站在城中村入口的树荫底下,手里抱着一沓理发店的开业传单。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T恤,袖口磨出了毛边,牛仔裤膝盖那里有个小洞,是上个月蹲下来捡笔的时候扯破的,姑姑用针线缝了,缝的很好,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季夏夏个子不高,一米六,人又瘦,T恤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但头发又黑又直,一直垂到腰那里,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松松地扎着,额前碎发被汗浸湿了,贴在脑门上。
皮肤也很白,是那种晒不黑的白,这会儿太阳底下站了一上午,脸颊晒得红红的,像涂了腮红。让人忍不住想捏一捏,让它更红。
一张鹅蛋脸,下巴尖尖的,眼睛像个黑葡萄,黑溜溜的,睫毛是长长的婴儿弯,眼尾微微往下垂,看人的时候总像蒙着一层水汽,说话声音又轻又软,不仔细听就听不见。
她现在读高二,暑假别人都在上补习班或者出去旅游,她出来发传单,一天八十块。
\"师傅,看一下,前面理发店开业优惠……\"她拦住一个路过的中年男人,把传单递过去。男人瞟了她一眼,没接,径直走了。
季夏夏也不恼,收回手,把传单理了理,又抱回怀里。她已经站了三个小时了,腿有点酸,脚底板发烫,后背上全是汗,T恤湿了一大片,贴在背上。她往树荫更里面挪了挪,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半块橘子糖。
糖纸都被汗浸湿了,黏糊糊的,她小心翼翼地剥开,塞进嘴里。橘子味的,甜丝丝的,是姑姑早上塞给她的,让她累了就含一块。墙根底下有个蜘蛛网,上面沾了几片枯叶和一只死苍蝇,蜘蛛不知道跑哪去了。
季夏夏盯着那个蜘蛛网看了一会儿,嘴里的糖慢慢化了,甜味从舌尖漫开。她想起七岁那年,村委会储藏间的墙角也有这幺一个蜘蛛网,那时候她没事干,就蹲在那儿看着蜘蛛结网,一看就是一下午,她也只能这样打发时间了。
三岁那年爸妈出车祸死了,在去县城的路上。她对爸妈没什幺印象,只记得妈妈身上有肥皂的味道,爸爸会把她架在脖子上转圈圈。后来爷爷奶奶来了,外公外婆也来了,大人们在院子里吵,声音很大,她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妈妈给编的草蚂蚱,听不懂他们在吵什幺。
再后来她就知道了,因为她是个丫头,两边都不愿意要。爷爷奶奶说女娃是赔钱货,养了也白养。外公外婆说外姓人,不该他们养。最后村支书叹了口气,把村委会那间堆杂物的储藏间收拾出来,给她放了一张小床。
那间屋子很小,又暗又潮,窗户糊着旧报纸,风一吹哗啦啦响。就那样一个三岁的孩子,一个人在那住了七年,吃着百家饭长大的。
今天张奶奶端碗粥,明天李婶塞两个馒头,她从小就会看人脸色,知道谁是真心给的,谁是嘴上客气。她也会帮着干活,扫地、喂鸡、摘菜,什幺都干,干得不好就重新来,从不顶嘴。
一切都在十岁那年夏天,发生改变,她的生活天翻地覆。
姑姑来了。
那天她正在村口大槐树下捡蝉蜕,听见村支书喊她名字。她擡起头,看见村支书旁边站着个女人,穿一件碎花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皮肤白白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女人看见她,就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身。\"你就是夏夏吗?\"女人的声音很好听,像村口那条小河的水,\"我是姑姑,季婉,你爸爸的妹妹。\"季夏夏往后退了半步,躲到了槐树后面,只露出半张脸。
季婉蹲下身时,才看清树后小姑娘的模样。十岁的孩子瘦得像根没长开的豆芽,宽大的旧褂子晃荡荡挂在肩上,衬得整个人更小了一圈。
她生得极白,是常年躲着日头养出来的冷白,两颊晒出的薄红落在上面,像抹了层淡胭脂。鹅蛋脸还带着点软乎乎的婴儿肥,下巴却尖尖的。最打眼的是那双眼睛,又大又圆,眼尾微微往下垂,蒙着一层水光,像只受惊的小鹿。黑头发细软又毛躁,胡乱扎了个歪辫子,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
她攥着半只蝉蜕贴紧树干,指尖泛白,连呼吸都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谁似的。
她不认识这个姑姑,长这幺大,从来没人来看过她。她攥着手里的蝉蜕,指节都发白了。
\"别怕,\"姑姑笑了笑,伸手想摸她的头,手伸到一半又收回去了,\"姑姑来看看你。\"那天姑姑在村里待了两天,跟村支书说了好久的话,又去看了她住的那间小屋。
季夏夏记得,姑姑走进那间屋子的时候,站在门口停了好半天,背对着她,肩膀一抽一抽的。
第三天早上,姑姑收拾了她的东西。其实也没什幺好收拾的,一个旧布包,两件换洗衣物,几本别人用过的旧课本。姑姑拎着那个布包,另一只手牵着她,走出了村委会。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又转了两趟公交,才到姑姑家。
在当时全国最繁华的A市里的城中村,一栋自建破败的小楼,房子年纪应该和姑姑一样大。
家住三楼,一室两厅,不大,但是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墙上贴着壁纸,有点旧了,边角都翘起来了。
客厅里摆着一个旧沙发,弹簧都塌了,坐下去陷一大块。阳台上面挂着衣服,滴滴答答往下滴水。姑父叫李建国,是个本地人,在工地上干活,皮肤晒得黝黑,话不多,但是人很老实。那天他特意请了假在家,做了一桌子菜。
\"夏夏,多吃点,\"姑父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她碗里,\"看你瘦的,风一吹都能倒。\"季夏夏捧着碗,低着头,小声说了句谢谢。她不敢多夹菜,只敢扒面前的白米饭。
姑姑看出她拘束,就把菜往她碗里夹,夹了满满一碗,碗沿都堆不下了。
\"以后这儿就是你家了,\"姑姑说,\"别客气,啊?就当自己家。\"
季夏夏点点头,没说话,鼻子有点酸。她把脸埋在碗里,大口扒饭,眼泪掉进饭里,就着饭一起咽下去。
晚上姑姑给她收拾了一间小房间,放了一张小床和一个旧书桌。窗户对着外面的巷子,晚上能听见楼下摆摊的收摊的声音,还有隔壁人家看电视的声音。
床上铺着新床单,上面有小碎花的图案,闻起来有阳光的味道。
\"委屈你了,\"姑姑坐在床边,摸着床单说,\"家里条件不好,地方小了点。等以后有钱了,咱们换个大点的房子。\"季夏夏赶紧摇头,摇得很用力。
她想说不委屈,一点都不委屈,这比村委会那间小屋好太多了,有床,有桌子,有窗户,还有姑姑。可是她张了张嘴,什幺都说不出来,眼泪却先掉下来了。
姑姑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初见往后美人模样的小女孩,叹了口气,把她搂进怀里。姑姑身上有肥皂的味道,跟妈妈的味道有点像,又不太一样。\"以后有姑姑在,没人敢欺负你。\"姑姑拍着她的背说。
来的第三天,姑姑就带她去学校报名了。插班,从四年级开始读。姑姑给她买了新书包,还有铅笔盒、作业本,都是新的。
季夏夏背着新书包,走在路上都不敢大步走,怕把书包弄脏了。她是后来才知道姑姑为什幺接她来的。那天晚上她起来上厕所,路过姑姑姑父的房间,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她听见里面在说话。
\"……今天妈又打电话来了,说让我们再去医院看看。\"是姑父的声音,压得很低。
\"看什幺看,\"姑姑的声音带着点疲惫,\"七年了,中药西药吃了多少,偏方也试了,有用吗?我这身子,我自己知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建国,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姑姑打断他,\"夏夏这孩子,我是真心疼。你看她瘦的,那小胳膊小腿的,在村里受了多少罪啊。我们既然接来了,就好好待她,当亲生的养,行不行?\"
房间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行,\"姑父说,\"你说行就行。我也挺喜欢这孩子的,安安静静的,懂事。\"\"就是委屈你了,\"姑姑的声音有点哑,\"你们老李家……\"\"说啥呢,\"姑父打断她,\"什幺老李家不老李家的,日子是我们自己过的。\"
季夏夏站在门外,手搭在墙上,浑身都僵了。原来姑姑不能生孩子。原来她不是因为想要她才接她来的,是因为自己生不了。
她轻手轻脚地回了房间,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到天亮。窗外的巷子口有盏路灯,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斑。
可是第二天早上,姑姑还是像往常一样,给她煮了鸡蛋,热了牛奶,帮她整理书包领子。姑姑的手很暖,摸在她脖子上,痒丝丝的。
季夏夏看着姑姑的脸,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想,就算是这样也没关系。就算姑姑是因为生不了孩子才要她的,也没关系。
姑姑对她好,她知道。她会很乖的,会好好学习,会帮家里干活,会做一个好女儿。她一定不会让姑姑后悔的。
\"小姑娘,发什幺呆呢?\"一个声音把季夏夏拉回现实。
她赶紧站直了,递出去一张传单:\"啊……不好意思,前面理发店开业优惠,您看一下。\"
是个老太太,接过传单,看了看,又看了看她:\"这幺热的天,不在家待着,出来遭这个罪。\"季夏夏笑了笑,没说话。
老太太摇摇头,走了。季夏夏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传单,还有厚厚一沓。她舔了舔嘴唇,嘴里的糖已经化完了,只剩下一点淡淡的甜味。
她把传单抱好,又往太阳底下走了两步。再发一会儿,发完就可以去医院照顾姑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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