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老宅的祠堂在凌晨四点十七分,冷得像一口井。
叶映踏进去时,檀香的余烬已经灭了,只剩一股类似棺木腐朽的气息,从那些密密麻麻的牌位里渗出来。
上百个名字,金色的漆在暗处泛着幽光,像无数双半睁的眼。
周卿屹走在她前面半步,手里拎着一盏老式马灯。黄铜的,玻璃罩子擦得锃亮,火苗在里面一跳一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牌位在第三排,最左。”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在空旷的祠堂里激起细微的回响,“空着的那个。”
叶映看见了,那是一块没有名字的乌木牌位,比周围的都新,底座雕着一只兽。不是龙,不是凤,是睚眦,怒目圆睁,口衔宝剑,正是周老爷子拐杖头上那只。
周卿屹把马灯放在供桌上,他伸出手,指尖触到牌位底座。
“左三,右一,”他低声念,随后牌位底座发出响声,然后,睚眦的眼睛上那两颗镶嵌的黑曜石,其中一颗陷了下去。
供桌下方的青砖地面,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一个约莫鞋盒大小的暗格升了上来,金属的,表面凝着一层白霜。
周卿屹没有立刻去碰,他站在那里,盯着那个金属盒。
“打开吧,我陪你。”
周卿屹转头看她。
叶映走上前,握住了他的手。
周卿屹深吸一口气,掀开了盒盖,里面有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本皮质封面的账本,边角烫着金,已经氧化发黑。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海外账户代码。
第二样,是一张SD卡。黑色的,指甲盖大小,旁边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上面是周老爷子的字迹:沈氏,绝笔。
沈氏,周卿屹生母的姓氏。
第三样,是一枚长命锁。银的,已经氧化成了乌黑色,锁面上刻着两个字:“长命”。背面是一道深深的凹痕,像是被什幺利器砸过,几乎要将锁面劈成两半。
周卿屹拿起那枚长命锁,指腹抚过那道凹痕:“这是我母亲的,她说过,锁裂了,命就保不住了。她死那天,锁在她脖子上。”
叶映的心像被什幺东西狠狠攥住,她拿起那张SD卡,看向供桌角落。那里有一台老式的数码摄像机,是周老爷子用来记录家族祭祀的。
“有读卡器吗?”她问。
周卿屹从暗格底层摸出一个转接头,插进摄像机的卡槽。
屏幕亮了,颗粒感很重的画面,像是九十年代的监控录像,色调偏黄,声音沙沙作响。
画面里是一间书房。红木书桌,真皮座椅,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山水画。周老爷子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面前跪着一个女人。
女人穿着淡蓝色的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侧脸温柔而苍白。
那是周卿屹的母亲,不是叶婉清,是沈氏,沈明远的妻子,周卿屹的生母。
“沈如。”周老爷子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你丈夫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他死了,你也得死。但看在你给我生了两个好儿子的份上,我给你一个选择。”
跪在地上的女人擡起头,眼眶通红,却倔强地咬着唇:“什幺选择?”
“两个只能活一个。”周老爷子放下茶杯,瓷器与玻璃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卿山或者卿屹,你选一个,剩下的那个,我送去该去的地方。”
画面里的女人浑身发抖,她张了张嘴,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却发不出声音。
“不选?”周老爷子笑了,从抽屉里取出一把左轮手枪,放在桌面上,“那我替你选。我留卿山,他更像周家人,卿屹……太软了,像他妈,不适合活着。”
“不——!”女人扑向桌面,却被身后两个黑衣人按住。她挣扎着,哭喊着,头发散乱。
“我选!我选!”她尖叫着,“我选卿屹!让卿屹活!求求你,让卿屹活!”
周老爷子的笑容僵了一瞬,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女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可以,那就卿屹活!”
他擡起手,枪口对准了女人的额头:“但你得死。”
枪声在扬声器里炸开,像一声闷雷。画面剧烈晃动,然后归于一片刺眼的雪花。
叶映猛地伸手,捂住了周卿屹的眼睛,她的掌心很凉,带着细微的颤抖,却牢牢地覆在他眼前,像一道最后的屏障。
“别看了。”她的声音发颤,“周卿屹,别看了。”
周卿屹没有动,他坐在那里,背脊挺直。
叶映捂住他的眼睛,却能感觉到他的睫毛在她掌心疯狂颤动,像垂死的蝶。
然后,她感觉到掌心湿了。
是泪,滚烫无声,大颗大颗地砸在她手心里,像是要把她皮肤烫穿。
“映映……”他的声音很碎,“她选了我……”
“嗯。”叶映从背后抱住他,手臂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汗湿的后背上,“她爱你,她用自己的命换你活。”
“可我没活成个人……”周卿屹的手指死死攥着那枚裂了的长命锁,锁面的凹痕陷进他掌心,血渗出来,他却感觉不到疼,“我活成了刀,活成了影子,活成了周家养的狗……”
“你不是。”叶映收紧手臂,声音里带着哭腔,“周卿屹,你不是刀,不是影子,不是狗。你是人,是她用命保住的人。”
她扳过他的肩膀,松开捂住他眼睛的手,看到他眼眶通红,眼泪无声地滑落,顺着他冷白的脸颊,砸在那枚染了血的长命锁上。
“周卿屹,看着我。你母亲选了你,不是为了让你变成怪物,是为了让你有一天,能亲手结束这一切。”
“现在。”她拿起那本账本,塞进他手里,“证据够了。我们可以结束了。”
周卿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擡起手,用指腹擦去她脸上的泪。
原来她也哭了,只是自己没察觉。
他说:“一起结束,映映,我们一起。”
他站起身,将账本、SD卡、长命锁,全部收进一个黑色的防水袋里。
叶映也站了起来。
“这个。”周卿屹拿起那块空白雕着睚眦的牌位,在手中掂了掂,然后狠狠砸向地面。
乌木碎裂,底座四分五裂,那只怒目圆睁的睚眦,滚落在地,眼睛里的黑曜石崩飞出来,在青砖上弹跳着,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干什幺?”叶映不解。
“替他立个碑。”周卿屹冷笑,从供桌上抽出一支尚未点燃的香,插在睚眦碎裂的眼眶里,“周老爷子,你的位置,我给你留好了。”
他转身,拉起叶映的手:“走。”
他们穿过回廊,往大门走去。
天快亮了,青灰色的晨光从雕花的窗棂里照进来,老宅却安静得诡异。
走到垂花门时,周卿屹突然停下脚步,他转头,看向东侧厢房的方向。
那里有一扇窗,窗后站着一个人。白色的病号服,苍白的脸,左手缠着厚厚的纱布,是周卿山。
他没有追出来,没有喊,只是静静地站在窗后,看着他们。
周卿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但叶映看懂了那个口型,他说的是:“哥,等我。”
窗后的周卿山似乎笑了一下,那笑容极淡,然后,他擡起右手,轻轻挥了挥。
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放行。
周卿屹握紧叶映的手,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周家老宅。
身后,铜铃被晨风吹得叮当作响,像一串招魂的引磬,终于歇了声。
迈巴赫在盘山公路上疾驰,周卿屹坐在后座,手里握着那枚染了血的长命锁。
叶映靠在他肩上,手指与他十指相扣,掌心相贴。
“接下来怎幺办?”她问。
“报警。”周卿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账本交给经侦,SD卡交给刑侦。周老爷子……他活不过今天日落。”
“周卿山呢?”
周卿屹沉默了,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他说:“他病了,病得很重。但他是证人,也是受害者。我会安排他……去该去的地方。不是周家的牢笼,是真正能治他的地方。”
叶映握紧了他的手。
车子在西山壹号门口停下。
周卿屹没有立刻下车,他转头,看向叶映,目光落在她颈侧,那里还有周卿山留下的红痕,淡粉色的,像一枚丑陋的印记。
他的眼神暗了暗,随后他倾身过去,嘴唇轻轻贴上那处皮肤。
“还疼吗?”他问,声音闷在她颈侧。
“不疼了。”叶映说。
“我疼。”周卿屹擡起头,“映映,我看到他碰你这里,我这里……”
他抓起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像被刀剜了一样。”
叶映看着他,随后擡起了手,捧住他的脸:“周卿屹,以后这里,只给你碰,只给你看,只给你……”
她顿了顿,在他嘴巴落下一个吻:“占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