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剧组,下午两点。
叶映坐在化妆间里,看着镜中的自己。腕间那串黑色佛珠被造型师用一条细链手链半遮半掩地盖着,檀木珠子偶尔从银链缝隙里露出来。
小林拿着手机走进来,脸色古怪:“叶老师……外面……周总又来了。”
叶映挑了挑眉问:“什幺叫又?”
“就……全剧组都在猜……”小林压低声音,“说他那天亲自动手给您擦嘴,今天又带了整个法务部来片场。说是来谈投资,可眼睛一直往咱们化妆间瞟。”
叶映低头看了眼腕间的佛珠。她昨晚没摘,洗澡的时候用保鲜膜裹了三层,生怕沾了水。
周卿屹早上看到时,什幺都没说,只是亲手给她系了一颗新的平安扣在链子上,银的,小小的,坠在佛珠旁边。
叶映回过神,说:“让他进来,或者我出去。”
门突然从外被推开,周卿屹就站在门口,一身高定黑色西装,只是没打领带,领口那颗扣子松着,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浅淡的红痕:“我进来。”
小林识趣地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周卿屹反手落了锁,走到叶映身后,双手撑在梳妆台上,将她圈在自己与镜子之间。
这个姿势他们做过无数次,可这一次,他的下巴没有搁上她肩窝,而是轻轻蹭了蹭她发顶:“佛珠没招,映映乖。”
“不是乖。”叶映对着镜子里的他睨了一眼,才说:“是摘了某人要死要活,我怕麻烦。”
周卿屹低笑,手指拂过她耳后,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他的指腹擦过她的耳廓时,激起了叶映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问:“今天拍什幺?”
“一场追车戏。”叶映翻开剧本,继续跟他说:“女主发现真相后,深夜开车逃离,在跨海大桥上被追上。”
周卿屹的眼神暗了暗,随后便说:“用替身?”
“不用。”叶映合上剧本,“我自己开,考过赛照。”
周卿屹没说话,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东西,放在她面前。
是一枚袖扣。
铂金的,造型是一朵半开的玫瑰,花蕊处嵌着一颗极小的黑钻。
“戴着。不戴,我亲自跟着你上车。”
叶映瞥了一眼,又皱着眉:“周卿屹,这是道具服,没有袖口……”
“那就别在领口。”他在命令她,“映映,这不是控制,这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这是标志。”他说,声音低下去,“如果你出了事,我能在三秒内找到你。”
叶映看着那枚袖扣,忽然想起十五年前,母亲是不是也这样,被人放上了某种标志,然后才无处可逃?
但她没拒绝,伸手拿起袖扣,别在了戏服外套的内衬上,靠近心脏的位置。
她问:“满意了?”
周卿屹看着那枚玫瑰袖扣别在她心口,勾了勾唇,低声笑道:“去吧,我看着你。”
跨海大桥的戏份安排在傍晚。
叶映坐在驾驶座上,是一辆老式的红色沃尔沃,改装过的,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
副导演举着对讲机喊:“叶老师,开机后您从A点出发,开到B点,我们会在中段安排爆破,您记得走右侧车道,避开炸点。”
叶映:“知道了。”
叶映戴上手套,目光落在后视镜上。
桥的另一端,停着一辆黑色的迈巴赫。车窗降了一半,她看不清里面的人,但她知道,周卿屹就在那里。
她踩下油门,引擎轰鸣,红色沃尔沃随即冲了出去。
海风从车窗灌进来,她视线锁定前方,手指稳稳地握着方向盘。
这才是她喜欢的感觉,速度,掌控,风驰电掣间只有自己心跳的声音。
然后她侧头看到了后视镜里的另一辆车。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没有开大灯,像幽灵似的。
叶映心里一惊,她知道那不是剧组安排的车。
此时,对讲机里传来导演的声音:“叶老师,准备进入炸点区域,三、二、一……”
“等等!”叶映猛地打断他,“后面有辆黑车,不是我们的!”
话音未落,那辆黑色越野车突然加速,像一头觉醒的猛兽,直直朝她撞来!
叶映猛打方向盘,沃尔沃在桥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弧线,轮胎摩擦地面冒出青烟。
她避开第一次撞击,可越野车紧咬不放,车头狠狠撞向她的车尾!
“砰——”
沃尔沃失控,朝左侧护栏冲去,左侧是海,深不见底的海。
叶映死死握住方向盘,踩死刹车,在距离护栏不到半米的地方堪堪停住。
她的额头撞在方向盘上,眼前一阵发黑,腕间的佛珠磕在仪表盘上,发出一声闷响。
旋即越野车的车门开了,一个穿黑色连帽衫的男人走下来。
海风掀起他的帽檐,叶映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和周卿屹一模一样的脸,只是更苍白,更瘦削,左手的虎口处,一道狰狞的疤痕从手腕延伸到小臂,像一条蜈蚣。
他朝她走来,嘴角带着笑。
“映映。”他开口,声音和周卿屹有八分相似,却更轻,更飘,“好久不见。”
叶映心脏猛然收缩着。
周卿山!他真的没死!
她想去摸车门锁,却发现浑身发软,额头有温热的液体流下来,模糊了视线。
男人走到车门前,俯身,透过车窗看着她。他的手指擡起,轻轻敲了敲玻璃:“别害怕,我不是来杀你的。”
“我是来带你走的,带你离开那个……怪物。”
他伸手,去拉车门。
就在指尖碰到门把的瞬间,一声枪响划破了海风的呼啸。
不是真枪,是高压气枪的声响。
男人肩膀猛地一震,踉跄着后退两步。
他转头,看向桥的另一端。
周卿屹站在那里。
他脱了西装外套,只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握着一把黑色的气枪。
他的身后,陈默带着六个保镖,呈扇形散开,黑洞洞的枪口全部对准了那个男人。
海风把周卿屹的衬衫吹得猎猎作响,他的脸色比纸还白,眼底却燃着两簇火。
“周卿山。”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海风,“离她远点。”
男人周卿山,笑了。
他捂着肩膀,血从指缝渗出来,他却笑得越来越开心。
“卿屹。”他叫他的名字,亲昵得像小时候,“你还是这幺沉不住气。”
“为了一个女人,你居然敢对我开枪?”
他歪了歪头,笑容温柔:“你忘了吗?小时候,是谁替你挨打?是谁替你挡了那碗毒药?是谁……在焚化炉前,把自己的身份牌塞给你,让你活下来的?”
周卿屹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我没忘。”他的声音竟有些嘶哑,“所以我让你多活了十五年。”
“现在。”他举起枪,枪口对准周卿山的眉心,“够了。”
周卿山看着他,笑容渐渐淡了。
他转头,看向车里的叶映,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悲伤的情绪。
“映映。”他说,“你看到了吗?他就是这样一个怪物。为了目的,什幺都可以牺牲。包括我,包括你母亲,包括……”
“你。”
他后退一步,张开双臂,“来日方长,”他说完,然后转身,从护栏上一跃而下。
“不——!”叶映推开车门,扑到护栏边。
桥下是漆黑的海面,波涛汹涌。然而周卿山的身影消失在了浪花里,没有挣扎,没有呼救。
周卿屹冲过来,一把将她拉进怀里:“没事了,没事了,映映,没事了……”
叶映靠在他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肩膀,血染红了他的白衬衫。
她想说些什幺,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腕间的佛珠磕在护栏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低头,看见那串从不离身的佛珠,此刻沾上了她的血。
深夜,西山壹号。
医生给叶映包扎好额头的伤口,又确认她没有脑震荡后,悄然退下。
周卿屹坐在床边的地毯上,背靠着床沿,手里握着她的手。
“他跳下去的地方。”叶映忽然开口,“搜到了吗?”
“没有。”周卿屹的声音很淡,“海流太急,下游三公里内都搜了,没有尸体。”
“所以他没死。”
“可能。”周卿屹的手指收紧,“他从小就会水,能在水下闭气五分钟。”
叶映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半晌,她道:“周卿屹,他最后说的话……”
“别听,”周卿屹打断她,声音陡然冷硬,“他在挑拨。他从小就会这个,用最温柔的话,捅最狠的刀。”
“可他提到了毒药,提到了焚化炉……”
周卿屹忽然松开她的手,站起身,走到窗前:“他替我挡过一碗毒药,所以我的胃从小就不好。他在焚化炉前塞给我身份牌,所以死的是周卿屹,活下来的成了周卿山。”
叶映愣住了:“什幺意思?”
周卿屹转过身,月光照亮他苍白的脸,和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疲惫。
“意思是我欠他一条命,从十五年前开始,我这条命就是偷来的。”
“我偷了他的名字,他的身份,他进周家的机会。我顶着周卿屹的名字活了十五年,而真正的周卿屹……”
他苦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那里本该有佛珠,现在却空了。
“早就该死在焚化炉里了。”
叶映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他面前,伸手,然后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周卿屹,你看着我,我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欠谁,但你现在,在这里。”
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养了我十二年,你护了我十二年,你为了我把周家拆得粉碎。”
“这些是真的。”她的拇指抚过他睫毛,“这些不是偷来的。”
“映映……”
叶映不等他继续说,她接着道:“我不管周卿山说什幺,我不管他救过你多少次,也不管他有多委屈,他推了我母亲下楼,他今天想撞死我。”
“他是我的仇人。”
“而你。”她顿了顿,踮起脚,在他眉心落下一个极轻的吻,“你是我的共犯。”
周卿屹的身体僵住了,随后他猛地扣住她的后脑,狠狠地吻了下来。
叶映没推,手环住他的腰,掌心贴上他后背紧绷的肌肉,仰起头,回应了他。
一吻结束,她说:“周卿屹,我们一起查。”
“不管真相是什幺,我们一起面对。”
周卿屹看着她,答应了:“好,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