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长夜》片场,下午三点十五分。

这场戏是叶映和影帝沈确的对手戏。

剧本里,她饰演的盲女在雨夜里被沈确饰演的逃犯救下,两人在废弃的电话亭里交换了一个吻,导演要求“要痛,要绝望,要像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一样。

叶映补好妆,从化妆间走出来,今天穿了一条蓝色裙子,眼睛里带着一双灰白色的美瞳,视线模糊成一片朦胧的光晕。

她扶着墙,慢慢往片场中央走,听见周围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气声,随之而来是死寂。

她以为是自己的妆效太好了,直到她听见导演的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紧绷:“周总……您怎幺来了?”

叶映的脚步顿住,她转过头,朝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视线模糊,只能看见一片深色的轮廓,坐在导演椅旁边。

周卿屹今天穿了一件烟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同色系的西装,没打领带,领口松了一颗扣子。

他手里正把玩着一只银色的打火机,盖子翻开,合上,翻开,合上,发出清脆规律的声响。

那声响在寂静的片场里,像某种倒计时。

“你们拍。”他的声音很淡,“我看看。”

导演擦了擦额头的汗,陪笑道:“这场……是吻戏。”

“我知道。”周卿屹擡起眼,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叶映身上:“拍吧。”

可全场没人敢动。

最后还是沈确走过来,在叶映面前站定。他三十出头,圈内出了名的洁身自好,此刻却难得地露出一丝尴尬:“叶老师,要不……跟周总沟通一下?”

“不用。”叶映声音很冷,“按剧本走。”

她看不见周卿屹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她说出这话时的那道目光落在她唇上,像一把淬了毒的刀,一寸寸地刮着。

这场戏拍了七条。

前六条,导演都说差了点意思:“太克制了,沈确,你是逃犯,你是亡命之徒,你看着她的眼神要疯,要像是这辈子最后一次看人!”

第七条,沈确入了戏。

他掐着叶映的腰,把她按在电话亭斑驳的墙壁上,雨水从头顶的破洞里浇下来,混着他脸上的血,滴在她唇角。

他低头,吻上去。

叶映被吻得发疼,后背撞在墙上,闷哼一声。

“卡!”此时导演声音响起,带着激动的颤抖,“过了!这条绝了!”

沈确立刻松开她,退后一步,气息还有些不稳:“抱歉,叶老师,弄疼你了?”

叶映摇摇头,伸手去摘美瞳。

然而一只冷白的手先一步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那只手温度低,掌心带着薄茧,指腹按在她腕间跳动的脉搏上,力道不轻不重,却让她浑身一僵。

“别动。”周卿屹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低哑,平静,“我帮你。”

他站在她面前,挡住了所有的光。

叶映的视线还是模糊的,只能看见他大衣的轮廓,和他身上那股清冽味道,霸道地驱散了沈确留下的烟草味。

他的手指擡起她的下巴,另一只手拿着一张湿巾,慢条斯理地擦过她的唇角。

一下。

两下。

三下。

他的动作极其细致,像是在抹去某种不洁的痕迹。湿巾擦过她的上唇,下唇,唇缝,甚至探进唇角最细微的褶皱里。

全场再一次死寂。

沈确站在一旁,脸色变了变,最终低下头,转身离开。

叶映想躲,却被他扣住后脑,固定住。

“别动。”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更轻,“还有。”

他换了张湿巾,继续擦。

擦完唇,他擦她的下巴,她的颈侧,她锁骨上方那一小块被沈确的手指碰过的皮肤。

他的指腹隔着湿巾,用力地摩挲,直到那处皮肤泛起一片刺眼的红。

“周卿屹……”叶映的声音发颤。

“好了。”他终于松开她,把湿巾扔进一旁的垃圾桶,发出一声轻响。

他俯身,附在她耳边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干净了。”

叶映的指尖冰凉,她知道,他不是在擦妆。

他是在擦掉另一个男人留在她身上的所有痕迹……

化妆间里,叶映坐在镜子前,准备自己卸妆。

门被推开,周卿屹走进来,反手落了锁。

他脱了那件烟灰色的大衣,搭在椅背上,然后走到她身后,双手撑在梳妆台上,将她困在自己与镜子之间。

“我帮你。”他说。

“不用。”叶映拒绝得太快。

“用。”他的手指擡起她的下巴,看着镜子里她的眼睛,“映映,你眼睛红了,美瞳戴太久,伤着眼了。”

他的语气温柔得反常。

叶映从镜子里看着他,他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神情异常专注。

他从桌上拿起卸妆棉,倒上眼唇卸妆液,然后复上她的眼睛。

棉片很凉,他的指腹却很烫。

他按在她的眼睑上,轻轻打圈,动作轻柔,一下,一下,从眼头到眼尾,从睫毛根部到眉骨下方,每一寸皮肤都被他细致地照顾到。

“疼吗?”他问。

“……不疼。”

“撒谎。”他勾起唇角,手指放得更轻了,“映映,你的睫毛在抖。”

他换了一块棉片,继续擦,擦完眼睛,他擦她的脸。从额头到鼻梁,从脸颊到下颌,他的手指隔着棉片,描摹着她的轮廓。

叶映闭上眼,任由他动作。

她以为这样就结束了,直到他的手指滑到她的颈侧,停在那里,指腹按在她跳动的颈动脉上。

“这里。”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他碰过了。”

叶映睁开眼。

镜子里,周卿屹低着头,视线落在她颈侧那块皮肤上,眼神晦暗不明。他的手指没有隔着棉片,而是直接贴上了她的皮肤,指腹缓慢地,一遍遍地摩挲着那处。

“周卿屹,那只是拍戏……”

“我知道。”他打断她,“我知道是拍戏,我知道是假的,我知道你不会看他一眼。”

“可我还是想。”他的手指收紧,掐住她的下颌,强迫她转头,看着自己,“把他的痕迹,从你身上,一点一点,抹掉。”

他的眼底没有暴怒,没有猩红,没有狰狞,没有那种要把全世界撕碎的疯狂。

那里面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执念,像一口枯井,井底沉着十二年的月光,和无数个日夜的患得患失。

“映映,我试过了。”他的声音低哑,“我试着学正常人的样子爱你。给你空间,给你信任,给你自由。”

“可我做不到。”

他的额头抵上她的额头,呼吸与她交缠:“我看到他碰你,我就想杀人。不是比喻,是真的想。想让他消失,想让你眼睛里只有我,想让你这辈子都不知道别的男人是什幺味道。”

“我疯了。”他苦笑,手指穿过她的长发,轻轻梳理着,“我知道。可我没法治。”

叶映看着他,心脏像被什幺东西狠狠攥住,疼,一种更复杂,让她几乎喘不过气的疼。

她擡手,复上他贴在自己颈侧的手背。

周卿屹的身体僵了一瞬。

“那就别治了。”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周卿屹,你要学会用别的方式。”

“什幺方式?”

“比如。”她转过身,面对他,手指勾住他的领带,轻轻一拽,“直接告诉我,你在吃醋,而不是用湿巾擦烂我的嘴。”

周卿屹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叶映仰起脸,吻了他,她吻他的唇角,吻他眼下的青黑,吻他额头那道被周老爷子拐杖砸出的,但已经结痂的伤口。

周卿屹怔愣两秒,然后,他扣住她的后脑,反客为主。

他吻得很轻,他的手从她的腰侧滑上去,却没有进一步,只是贴着她的脊背,轻轻按着,他在确认她的骨骼,她的温度,她的存在。

“映映……”他在她唇边叹息。

“我在,”她说,“我不跑。”

……

晚上八点,叶映坐在西山壹号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叠资料。

是她母亲的闺蜜,姓苏,单名一个雯字。

十五年前是锦绣苑的售楼顾问,叶婉清死后第二年,她辞了职,搬去了邻市,从此杳无音信。

叶映查了很久,才找到她的现住址。

她擡头,看向坐在对面的周卿屹。

他正低头看文件,左手腕上重新戴上了那串黑色佛珠,右手握着一支钢笔,在纸上划出凌厉的笔迹。

灯光从他头顶落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勾勒出他的眉眼。

“我想去见她。”叶映说,“苏雯,我一个人去。”

周卿屹的笔尖顿了一下,墨水随后在纸上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他擡起头,看着她,片刻后,他说“好。”

叶映愣了一下,她以为他会拒绝,会要求陪同,会用一百种方式把她锁在身边。

她不可置信地问:“真的?”

“真的。”他放下笔,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与她平视,“映映,我说过,我试着学正常人的样子爱你。”

“你想查,就去查,我不拦你。”

他的手指抚过她的脸颊,动作轻柔:“但让我的人送你到楼下,可以吗?不是监视,是保护。最近周家的事闹得大,我怕有人对你不利。”

叶映看着他,他的眼神很真诚,没有以往的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好。”她说。

第二天下午,邻市,老城区。

叶映按照地址,找到一栋破旧的居民楼。楼道里贴满小广告,声控灯忽明忽暗,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

她爬到四楼,敲响402的门。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苍老而警惕的脸。

“苏阿姨?”叶映摘下墨镜和口罩,“我是叶婉清的女儿,叶映。”

门缝里的眼睛猛地瞪大,然后,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叶映愣住,随后她擡手继续敲门,里面却传来一阵慌乱的响动,像有人在收拾东西,准备逃跑。

“苏阿姨!我只是想问我母亲的事!您别走!”

门突然又开了。

苏雯站在门口,脸色惨白,嘴唇发抖。她一把将叶映拽进屋里,然后探头往外看,确认没人跟踪后,才颤抖着关上门。

“你、你怎幺找到我的?”苏雯的声音尖利,“谁让你来的?周家?还是……还是他?”

“谁?”叶映抓住她的手腕,“苏阿姨,您说的‘他’是谁?”

苏雯看着她,眼神里全是恐惧。她忽然抓住叶映的肩膀,指甲掐进她的皮肉里:“走!你快走!他们都在找你母亲的证据,找到就得死!你母亲就是知道了太多,才……”

“才什幺?”

“才被人推下去的!”苏雯的眼泪涌了出来,“我看见了!那天晚上,我看见两个人把她推下去的!可我不敢说,他们威胁我,说我要是敢说,就杀了我全家……”

“是谁?”她的声音声音在抖,“推她的人是谁!?”

苏雯刚要开口,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枪声,是汽车撞击的声响,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和路人的尖叫。

苏雯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她扑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整个人瞬间瘫软在地,浑身抖得可怕至极:“他们来了……他们来了……”

叶映冲到窗边。

楼下,一辆黑色的轿车撞上了路边的电线杆,车头凹陷,浓烟滚滚。而停在对面街角的那辆熟悉的迈巴赫里,周卿屹正推开车门,大步流星地朝这栋楼走来。

他的身后,跟着六个黑衣保镖。

叶映的心沉了下去,她转身,看着瘫在地上的苏雯,忽然意识到,周卿屹根本就没打算让她独自来,他一直都在。

在对面的车里,在楼下的街角,在她看不见的阴影里,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而她以为的“自由”,不过是他精心设计的更大的一张网。

楼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周卿屹站在门口。

他的目光越过地上的苏雯,落在叶映身上。

他上下扫视了她一遍,确认她毫发无伤后,紧绷的肩线才微微松懈。

“映映。”他朝她伸出手,“过来,我们该走了。”

叶映没动,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刚刚承诺要学正常人的样子爱她的男人,忽然觉得一阵彻骨的寒意。

“那辆车。”她问,“是你安排的。”

周卿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不是撞苏雯的。”他说,“是撞那个跟踪你的人。”

他侧了侧身,叶映这才看见,楼道里还站着两个被保镖押着的男人,穿着黑色的夹克,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

“周老爷子的人。”周卿屹淡淡道,“从你们进楼道开始,就跟上来了。”

他朝叶映走了两步,见她还是不动,眉心微蹙,声音低下去:“映映,我说过,是保护,不是监视。”

“可你一直在。”叶映的声音在发颤,“你答应让我一个人来,可你一直在楼下看着。周卿屹,你根本就不会放手,对不对?”

周卿屹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笑了。

“对。”他说,“我不会放手。”

他说完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把叶映拉进怀里,手臂收得极紧,他的唇贴上她的发顶,声音低哑,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执念:“我试过了,映映。我试着坐在车里,看着你一个人走进那栋楼,不跟上去。”

“可我做不到。”

“每一秒,我都在想,你会不会出事,会不会有人伤害你,会不会……你会不会趁机跑掉,再也不回来。”

“所以我上来了。”他的手指穿过她的长发,轻轻按在她的后脑上,逼她的脸靠近自己的胸膛:“对不起,我又骗了你。”

叶映在他怀里,她不知道该恨他,还是该理解他。

这个男人的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像一剂令人上瘾的毒。他给她的自由,从来都带着锁链,他给的温柔,从来都藏着刀刃。

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周卿屹,你这辈子,是不是都不会真正信任我?”

周卿屹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映映,我信任你,我不信任的,是这个世界。”

“映映,这个世界对你太坏了。它带走了你母亲,它让你一个人长大,它让你……”

他的声音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它让你差点不属于我。”

“所以我只能这样,我只能把你锁在我身边,只能看着你,只能……”

他说着便低下了头,吻住了她的唇。

叶映闭上眼,眼泪滑进两人的唇缝,咸涩得发苦。

她知道,她逃不掉了,不是他不让她逃,

是她自己也开始,贪恋这张网里的温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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