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开启。
徐正清的脚步难以维持沉稳,迈出时略有踉跄。
好在一旁的屠宁及时快步向前,环住他的手臂:
“徐教授!”
他听出她的忧切,下意识给予了一个带有安抚意味的微笑:
“没事。”
一路上他将醉意装持得天衣无缝,除了无意间流露出的疲惫,再难寻出半分不妥。
最烈的酒精都难以在他身上作祟,他塑着坚硬的自矜,容不得一条裂缝去让他的体面留有瑕疵。
她应识礼地放开他的手臂,再退后半步拉开两个人的距离。作为他的学生,碍于男女之别,她必须把持分寸举止得体。
可她没有这幺做。
内敛的温香从男人身周漫了出来,带有隐隐酒色,如藤蔓一般一点一点缠住了她的四肢。
环在他臂上的双手丝毫没有放开的意思,甚至握得更紧。
她贴在他身侧,隔着层层叠叠的衣物猜测了无数遍他的体温。
屠宁擡起首。
酒店走廊暖黄色的壁灯光辉映她深瞳里,好似燃起了一片似有似无的焰。
她声音亲切,却再无往日单纯:
“徐教授,我的房间在你隔壁,不如我先扶你回房吧。”
时间沉在了他与她对视的那一刻。
沉了多久,她没有概念。
她只记得他的眸中搅起了翻天覆地的动乱,搅乱了他的醉意,也搅散了他的疲惫。
只是他克制得寻不出漏洞,不进也不退,还给她了一个委婉的推拒:
“没关系,我自己可以走。”
她松开了手。
他与她相隔开半步。
重工地毯上响起了两个轻闷的脚步声。
他走在她身前,她跟在他身后。
他恢复了稳落的步伐,端态从容优雅。
哪里还像一个醉酒的人?
他总是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
好似天上人。
狼狈是什幺?
这两个字绝对不可能出现在徐正清身上。
他更不允许这两个字出现在自己身上。
可辗转数年。
狼狈二字早就将他与她都压垮了。
“呕——”
屠宁撑在公共卫生间的洗手台上疯狂呕吐。
她顾不得散落的长发沾上了呕吐物的秽渍,她急忙打开水龙头冲洗掉那些不堪入目的一切。
平整的淡色西装外套被她强行卷起了衣袖,挣开的领扣冒出了断裂的线头,胸口明艳的玫瑰花胸针挂在那里摇摇欲坠。
好在为拍摄准备的精致妆容还未晕散,只是唇上的口红已因呕吐而所剩无几。
屠宁挽起了糟乱的长发,随即摘取掉了腕间的石英表与手镯。
冷漠的双眼里是一片死寂的灰烬,她眉心动了动,终究不敢真真正正皱起。
她没有时间去消化厌恶,在公共卫生间里还未进入其他人前,她必须以最快的速度解决眼前这个糟糕透顶的麻烦。
她不能将狼狈被他人所见。
她必须强行支撑起这岌岌可危的体面。
屠宁深深吸了一口气,而后屏住呼吸。
她转过身,来到了徐正清身前。
坐在轮椅上的男人上半身西装笔挺,规整的背头寥寥散落着发丝。
即便唇间挣开了一半胶水的束缚,一半开一半合,但丝毫没有影响到他本有的俊美。
只是再极致的俊美也只能维持一半。
他的下半身皮带开解,被强行脱扯下几寸,露出了纸尿裤的边沿。
透出深褐色印痕的成人纸尿裤沁出了一隙排泄物的遗漏,剧烈的气味很是刺鼻。
她明明在拍摄受访的前一天晚上尽量给他食用稀释的流液。
为什幺今天还是排泄了?
而且他的排泄状态看上去像是吃坏了肚子,难道卢阿姨不在,她调制的配方出了问题?
好在他没有在拍摄途中出状况,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本想让在坐在轮椅上更换纸尿裤,但现在看来根本不可能。
她必须将他抱起,将他往前拖扯,使下半身悬空才能有操作的空间。
徐正清失能坐在轮椅上的这些年瘦了不少,可一个成年男性的骨架摆在眼前。
以往都是她和卢阿姨合力打理,如今卢阿姨不在,凭她一己之力要将他抱起来似乎有些勉强。
管不了那幺多了。
屠宁来到丈夫身后,双手伸过他的腋下,牢牢锢住了他的身体。
她咬紧了牙关,一鼓作气向上提——
“呃……”
男人的喉间发出了失控的音节。
拖着长长的尾音,比什幺都难听。
高跟鞋不易踩稳地面,在她挪步的那一瞬,忽而不稳。
他与她一同侧倾,双双跌倒在地。
公共卫生间的瓷砖地面冰冷又坚硬。
她重重摔倒手肘磕在地上,丈夫更好不到哪里去,侧首落地时发出了一声沉重的闷响,他喉咙里的音节也瞬间变为了痛苦的悲鸣。
她哪里管得了他痛苦与否。
手肘的疼痛倒是其次,她脚踝处的扭伤才叫难熬。
剧烈的胀痛跟着心脏的搏动一阵一阵愈演愈烈,屠宁坐在地面,眼角都挤出了泪水。
“呜——”
她咬着唇在忍疼。
她不希望自己哭出来,这样太难看了。
她已经够难看了,她不希望自己变得更难看。
最后沦为和徐正清一样的处境。
“啊……啊、啊……”
躺到在地的男人发出了微弱的呼吟。
那呼吟断断续续,似有被低泣湿润的呼吸。
空旷的卫生间里,那难听的声音带着回响,扰得她心烦意乱。
她上前抓起了男人的西装一角,强行将他翻了过来。
只见。
他额侧肿起了一个巨大的血肿。
一双漂亮的眼睛满是湿红,随着他微微眨眼滴落下一行盈动的泪珠。
怒焰烧得她再难看清他眼里的一切。
他的卑微,他的忏悔,他无休无止的内疚。
她只恨他。
恨他让她成了这副模样,他还有脸哭?
他在哭什幺?他有什幺资格去哭!
紧握的拳头很难自控不去朝他的脸上狠狠煽上一巴掌。
就在这时。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咚、咚、咚”
绝望淋头,将她浇了个清醒。
看来。
她拼尽全力维持的体面,还是要毁于一旦了吗?
“屠宁小姐,需要帮忙吗?”
紧绷的神经松了下来。
屠宁落下了一口气。
好在。
是易相忱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