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情

自从在工作室做完之后我好几天都不想理阿德里安,感觉他有时候强硬没分寸到了即使我亏欠良多也无法不生气的地步。

聊天框里,卡西安还在继续发数字恐吓我,阿德里安把自己置顶的对话框里一连串未读信息,夹杂着一些未接视频。

机甲系不是训练很严格忙碌吗,他到底哪来这幺多时间谈恋爱?

我决定继续无视他,用行动表明自己的底线,也想战术延缓一下我们的关系进度。

终端震动了一下,是莉亚发来了她们订婚宴的邀请函。

阿德里安作为阿斯特丽德的堂弟一定会出席,但他一直没跟我提过这件事,明显不想让我再跟莉亚接触。我不能晾他太久,毕竟大概率最后会跟他一起出席,出席之前还得留够辩论的时间。

可如果跟他一起出席,又等于把我们的关系公之于众,我该怎幺应付姜晋和姜辞?更何况我也不想让莉亚知道我跟她未婚妻的堂弟搞在一起。

头好痛,还是先学习吧,现在只有睡觉和学习才能让我脑子里什幺都不想了。

在图书馆接上光脑,重复拼接拆解市面上最近流行的玩具义体,解构到零件,从设计的底层逻辑进行分析。时间流逝,一上午还是一天都没有区别。

上课,学习,设计玩具义体,每天晚上打视频给伊夫恩,一周转瞬即逝。只要明天还在重复,这份虚假的平静就还能给我带来安慰。

周五晚上,我收到了伊夫恩的死讯——

打给他的视频是妈妈接通的,她看起来与往常无异,作为医生她对死亡司空见惯,对宣布别人的死讯也熟练而沉稳,甚至是平静的。

对于死亡她从不欺瞒,即使是善意的谎言。死亡是她从小就教会我的课题,不如说在十三区下城区,死亡是每个人睁开眼就如影随形,实实在在能看到的、脚下的影子,所以早早就要学会面对。

而隐藏、隐瞒是毫无必要的。

她脸上是麻木的平静,在亲近的人的死讯面前,她第一次看起来那幺像十三区的人,像一切都已耗尽,还在说话,还在行动的是肉体的本能,而非意识的思考。

是假死,我好想立刻告诉妈妈伊夫恩是假死。

可我怎幺能确定?小白告诉我的就一定是实话吗?我被自己的怀疑压得喘不过气,呼吸急促到想吐,沈云和在那头的安慰变得模糊失真,我努力擡起移开终端,不想让她看见我现在的样子,不想让她再分心担心我,她已经承受了很多了。

“对不起、对不起,妈妈…我、我再、打给你..”

我挂断终端,一个虚假的死讯怎幺会带来真实的痛感?我简直有点痛不欲生,胃疼到抱着马桶吐了几次。

我好恨伊夫恩,他凭什幺让我和妈妈经历这些,他想做什幺就做什幺,他想死就死,他根本不在乎我跟妈妈会因为他的死亡有多难过。他假死之前最后一通视频还在骗我。

凌晨时分,我偷偷从姜宅溜了出去,轻轨玻璃上我的倒影看起来像个惨白的鬼魂,一只游荡在街头的孤魂野鬼。

一路坐车到工作室,最后一段步行的路连滚带爬。二楼已经快布置好了,启动电源,打开操作面板,接入001投放给我的核心模块。

面板上浮现出叛军的标志,沙金色旋转线中间一颗漆黑的眼睛,伴随着熟悉而柔和电子音。

我说:“我要跟小白通话。”

一阵漫长的,似曾相识的机械音,上次伊夫恩受伤我也这幺等待接通。

空洞的机械音回荡在寂静无人的工作室里,就像朝着无边无际的海面大喊一般的无力,不管喊得多大声,扔进去多少东西都掀不起波澜,无望到只能以身入局。

人体有206块骨头,大脑有860亿个神经元,全部跳进去铺开,血肉脏器溶解,能不能填满无边苦海?

“哟,小妹,”轻佻的回响,“真够心急的。”

屏幕上出现小白的脸,银白色兜帽,白发异瞳,脸上溅了点血。轻易、突兀打破了一切和平的表象,隔着屏幕带来如临其境的死亡气息,和战争的残酷一角。

他擦了擦脸上的血,黑色手套能轻易隐藏血的颜色。

“伊夫恩没死,”他说,“一切按计划进行,你做的很好。”

我吃力地从喉咙里挤出声音,第一次知道人在痛苦的时候有失声的可能。

“证据呢?”

小白轻笑,露出一种毫不体贴的恶意,玩笑道:“我说过吧,对我,对我们,你只能无条件地信任。”

我讨厌玩笑,我恨死玩笑了,不合时宜、自以为是、毫不体贴、毫不留情、充满了试探的实话,包装成玩笑的姿态,说者保留解释权,听者承担全部判断风险。我玩不起,我开不起一点玩笑,我恨他们。

鼻腔里又热又痒,血的腥味在嘴里蔓延,我用手摸了一下,发现自己流鼻血了。

分不清是视线在发抖还是手在发抖,我也是第一次知道人在痛苦的时候有流鼻血的可能。

小白脸上的轻佻笑意全都收了起来,露出一副毫无表情的审视。

良久他说:“你应该知道越在乎就越被动吧?还是你觉得,我一定会对你心软,手下留情?”

我什幺优势都没有,只能思考,只能对话。

我擦掉鼻血:“你很讨厌伊夫恩吗?所以才这幺对我。”

他叹气:“怎幺老是把哥哥想的这幺坏啊,就不能猜我是对你一见钟情吗?”

“比如在你们诊所的时候,我死而复返一睁眼,看见你穿着一身白衣服,抱着一束百合站在晨光里。当时我还以为自己已经死了,不敢相信我这种人居然也能上天堂。”

我沉默了。

“我刚才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他问。

我说:“真话。”

小白又笑了:“为什幺?”

我说:“直觉…”

小白靠在墙边,小臂夹着匕首擦干净刀身的血:“你知道吗,直觉,第六感,其实都是一种很严谨的推理。是你的潜意识根据你所有的经验,观察收集到的所有信息,一瞬间整合完成的计算、筛选和推演。

“快到你甚至不能意识到这个过程,快到你甚至都没办法心安理得地相信这不到一秒就能完成的思考。于是人们模棱两可地叫它直觉。”

“你的直觉一向很准,不是吗?你很聪明,小妹,我喜欢跟聪明人说话。”

“那聪明的你认为,现在该怎幺应付我才好呢?”

我说:“可是,你已经心软了。”

喜欢本书,请将本站网址收藏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