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六日,早晨六点四十分。
卡特琳娜站在浴室镜子前面,用湿毛巾一点一点擦掉脸上干涸的泪痕。
昨天睫毛膏晕开的黑色还残留在眼眶下面,像没卸干净的淤青。
她擦了很久,直到皮肤发红发痛,才肯停下来。
镜子里的女孩眼睛肿着,嘴唇干裂。
她把头发扎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
没有口红,没有卷发,没有那件红色毛衣。
今天的她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牛仔裤,帆布鞋。
她下楼的时候,母亲在厨房煎培根。
油溅出来,滋啦滋啦响。
父亲坐在餐桌边看报纸,头也没擡。
哥哥戴维在刷手机,屏幕光映着他没什幺表情的脸。
卡特琳娜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橙汁。
母亲把一盘煎蛋推到她面前,说了一句\"今天最后一天,别惹事\"。
\"嗯。\"卡特琳娜应了一声。
她用叉子切开煎蛋,蛋黄流出来,淌在白色盘子上。
她盯着那滩黄色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一口一口吃完了。
没有人注意到她收拾书包的时候多带了一个空的矿泉水瓶。
她出门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两秒,回头看了客厅一眼,然后轻轻关上了门。
六点五十八分,她走进学校。
走廊里很热闹,学期最后一天,到处是笑声和打闹声。
有人往墙上喷彩带,有人在交换圣诞礼物。
卡特琳娜穿过人群,脚步不紧不慢。
有人擦着她肩膀过去没说\"借过\",有人差点撞到她没说\"对不起\"。
她偏了偏身子躲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先去了一趟图书馆。
管理员在角落打瞌睡,电脑开着。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用公共电脑登录了一个临时邮箱,注册只用了三十秒,邮箱名是一串乱码。
她打开图片制作网站,把一张GIF下载到桌面。
那张GIF是一张静态照片突然爆发出高亮闪光,明暗交替的频率卡在癫痫患者的光敏阈值上。
她把GIF嵌进一个伪装成\"圣诞贺卡\"的网页链接里。
然后她把链接发送给了贝卡。
啦啦队群里有贝卡的手机号。
临时邮箱发送,没有署名,没有正文,只有一句\"贝卡圣诞快乐\"和一个链接。
她关掉电脑,离开图书馆。
管理员还在打瞌睡,椅子刮地板的声音都没惊醒他。
七点四十五分。
第一节课前,她去了教学楼三层的女生洗手间。
走廊里没人,大家还在教室门口闲聊。
她推开门,隔间里有人在打电话,是艾米丽。
艾米丽在笑,说什幺\"她一个人待了一下午\"\"太惨了但好好笑\"。
卡特琳娜靠在洗手台边安静听着,表情像一潭死水。
隔间门打开,艾米丽走出来看见她,表情瞬间变了:\"斯塔琳?你怎幺——\"
\"早啊艾米丽。\"卡特琳娜笑了一下,嘴角弧度标准,眼睛弯了起来。
她侧身让出洗手池的位置,\"你今天真好看。\"
艾米丽愣了愣,然后也笑了,带着一丝心虚跟她解释道:\"啊,谢谢。昨天我真的抱歉,家里临时……\"
\"没关系。\"卡特琳娜打断她,\"我都理解。\"
艾米丽松了一口气,凑近过来洗手,假装若无其事地从包里掏出口红补妆。
卡特琳娜在旁边站着,目光落在洗手台上那个粉色保温杯上。
艾米丽天天带着,泡柠檬水,说是她妈妈每天早晨给泡的。
艾米丽补完妆后,一边拧上口红一边说:“下午有个聚会,你要不要……”
\"不了。我有事。\"
\"好吧。下学期见?\"
\"嗯。下学期见。\"
艾米丽抓起杯子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
卡特琳娜站在原地等了一会,然后蹲下来,从书包里拿出空矿泉水瓶。
瓶子里是昨晚调配好的强效泻药溶液,无色无味。
她拧开艾米丽的保温杯,倒了进去,重新拧紧,用纸巾擦干杯壁上的水渍。
整个过程不到四十秒。
她把空瓶塞回书包,走出洗手间。
这时,走廊里人多了起来。
上课铃还没打。
卡特琳娜走过去的时候,正好看见贝卡站在教室门口跟人聊天,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正笑着点开一条新消息。
卡特琳娜从旁边走过。
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
有人喊\"贝卡?\",有人喊\"快叫老师\"。
她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变快。
从那个频率的闪光到癫痫发作,她查过资料的,平均反应时间不到三秒。
够了。
八点整。
第一节课开始。
教室里有人议论走廊的事,贝卡被送去医务室了,好像要叫救护车。
卡特琳娜坐在靠窗位置,翻开课本,用铅笔在空白处画了一颗小小的星星,很慢,很仔细。
上午的课过得很安静。
她坐在那里,像一截枯木。
老师点她回答问题,她站起来答完,又坐下去。
旁边的同学偶尔看她一眼,又移开。
午餐时间。
食堂里人声鼎沸。
卡特琳娜端着托盘排在队伍里,从缝隙里看见艾米丽也在排队,端着沙拉和三明治,走到窗边坐下。
艾米丽拧开粉色的保温杯,喝了一大口。
卡特琳娜端着托盘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
她把土豆泥拨到一边,一片一片挑着吃。
过了大概十五分钟。
食堂的嘈杂声里忽然插进一声尖叫,尖锐得像被掐住喉咙的鸟。
卡特琳娜擡起头。艾米丽从椅子上弹起来,三明治掉在地上,沙拉洒了一桌。
她裤子上从腰部往下湿了一大片,深色水渍迅速扩大,带着一种无法遮掩的气味。
艾米丽的脸色从红到白到青,张着嘴发不出声音,整张脸扭曲得不成样子。
食堂安静了两秒。
然后有人笑出声,然后是更多人也一起笑了起来。
有人在拍桌子,有人在吹口哨。
艾米丽捂住嘴转身就跑,椅子绊倒在地,她踉跄着几乎是爬着冲出了食堂。
卡特琳娜低下头,继续吃她的土豆泥。
一勺,两勺,三勺。
她把整个盘子吃干净了,用叉子刮了刮边缘的酱汁送进嘴里。
最后站起来,端着托盘走到回收窗口,放上去,转身走出食堂。
全程面无表情。
下午的课上得很安静。
老师讲话时她看着窗外,天又阴了,乌云压得低低的。
旁边的座位空着,贝卡在医院,艾米丽不知道在哪。
教室里有人往她这边看了几眼,她没有回应。
四点,放学铃响了。
卡特琳娜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学楼。
雪又开始下了。
她拉上外套拉链,走向公交站。
公交车来了。
她上车坐到最后一排。
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退,圣诞树一棵接一棵掠过,有的挂着彩灯,有的缠着彩带。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指关节红红的,那是被冷风吹的。
她在便利店下了车。
推开便利店的门,风铃响了。
暖气扑面而来,货架上到处贴着打折的红色标签。
卡特琳娜径直走到最里面那排货架,弯腰拎起五个红色塑料桶。
五加仑装,摞进购物车。
收银员是个中年男人,秃顶,戴老花镜。
他一样一样扫码,扫到汽油桶时擡了一下眼睛。
\"嘿,孩子,买这幺多汽油做什幺?家里烧烤吗?\"
卡特琳娜擡起头看着他。
她的脸很干净,素颜,头发扎着马尾,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高中女生。
她嘴角弯了一下,笑得很轻。
\"是的。\"
她从口袋里掏出现金,一张一张数给他。
收银员找了零,她抓起来塞进口袋,拎起汽油桶走出门。
风铃又响了一声。
门在她身后关上。
她站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雪落在她灰色的外套上,很快就化了。
五个汽油桶很重,她左手拎两个,右手拎三个,没有停下来换手。
走了几步之后她蹲下来喘了口气,白雾一团一团从嘴里呼出来,被风打散。
她蹲在那里,看着街对面。
那栋楼窗户亮着暖黄色的灯,贴着圣诞树的贴纸。
有人影在走动,一个母亲抱着孩子从客厅走过去,孩子手里攥着一根拐杖糖。
卡特琳娜看了三秒钟,然后站起来,重新拎起汽油桶,继续往前走。
雪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落在那五个红色汽油桶上。
走了大概五十米,她在路灯下面停下来。
她把汽油桶放在地上,弯着腰喘了几口气。
手在抖。
她站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她没有解锁。
只是看着屏幕里自己模糊的倒影。
然后她把手机塞回去,拎起汽油桶,继续往家的方向走。
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
五桶汽油在手里晃荡,塑料桶碰撞发出沉闷的空响。
她走得很慢。
收银员的那句\"烧烤吗\"还在她脑子里转。
\"是的。\"她对自己重复了一遍这个回答,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然后她弯了一下嘴角。
笑里没有温度。
雪越下越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