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潮

晨光透过窗纱时,凌少天已经自己摇着轮椅来到院中。他额上沁着细汗,双手死死攥着轮椅扶手,他昨夜又梦到被灌五石散的场景,惊醒时浑身战栗,险些咬破舌尖。

“少天?”烟娘端着药碗走来,见他面色苍白便知又是戒断反应发作。她蹲下身,将温热的汤药递到他唇边:“新配的药,苦味淡了些,沈大夫说你是万幸,只是复食了两日,而且复食的是寒食散,只要再吃一段汤药,遗留的手抖毛病也就没了。”烟娘轻轻将手覆在凌少天手上:“你放心,沈大夫说的肯定,你不会落下病根儿,定还可以写一手好字!”

凌少天接过碗时手指仍在微颤。药汁溅在衣襟上,他下意识要擦,却被烟娘握住手腕:“不要紧。”

凌少天点点头,缓缓将药咽下,喉间溢出一丝苦笑:“烟娘,多亏有你……”他紧攥着烟娘的手,望向院中的蔷薇花丛,吐出一口浊气。

烟娘笑着摇了摇头:“又说胡话了不是?我既与你拜堂,不管那第三礼成未成,我们都已是夫妻。”

凌少天心中感动不已,却又有些自惭形秽,可转念之间他摇头否定掉这个念头,烟娘要的不是他自轻自贱,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擡头看向她:“烟娘,等我好了,我们再好好补上那三礼,在婚书上签上你我的名字,可好?”

烟娘闻言一怔,随即眼中爆发出欣喜,他能有希望,她便已满足:“好!”

凌少天看着烟娘欣喜的模样,嘴角也微微上扬,尽管身体还很虚弱,但心中已燃起希望,阳光洒在身上,仿佛也多了几分暖意。

“今天要不要试试去朱雀街?听说新开了家书肆。”烟娘拿出帕子擦了擦凌少天额头的汗丝。

这是他们心照不宣的约定,每熬过一次戒断反应,就往人多处走一走。

“好。”他望着烟娘眼下淡淡的青影,忽然伸手抚上她的脸颊:“辛苦你了。”

烟娘往他手心蹭了蹭,脸上笑意不减:“值得。”

凌少天感受着手心的滑腻,眼中流转着丝丝深情:“得妻如此,夫复何求……”看着烟娘笑靥的脸庞,不自觉与她第一次打他巴掌时,那冷冽的模样重合,想起自己曾经对烟娘的纠缠,他忽地笑了,言语带着几分调侃:“陈硕到是对我也做过一件好事。”

“嗯?”烟娘眸光闪烁着不解。

“若不是他当初怂恿我当众亲你,我也不会与你相识,如今我怕早就冻死在冰天雪地里。”凌少天眼神瞟远,今夕何夕的变迁,让他心中也跟着唏嘘。

烟娘抿了抿唇,没有说话,若是时间能重来,她到真的不想再遇见凌少天,如果二人没有纠缠,就不会在一起,不会在一起,凌少天就不会得罪闫睿那个小人。她没和凌少天在一起,贺小姐不会死,说不定也早就和凌少天结了连理,就不会惹出文众羡。文众羡不为了给贺小姐报仇害自己流产,凌少天就不会因为自己小产,从而得罪了文太师…公婆也就不会死……陈硕和闫睿也就不会害凌少天断腿。严格来说,凌家所有不幸的根源,的确都是她带来的。

凌少天见烟娘沉默不语,脸色黑压。以为是自己失言,怕她回忆起打赌的事生气,于是赶忙住嘴,可嘴角挂着的笑意怎幺也压不下去:“咳咳……不说了,不是要去书肆吗?走吧。”

烟娘吐出一口浊气,轻轻推着凌少天向外走。如今他情况大大转好,除了自己认识到活着的重要,许也是因为季国公夫妇与白世清大人带来的好消息。他们说圣上不日便会归京。他们已经写了折子,待到圣上归朝便上书重审此案,让凌少天放心,早日养好身体,收集闫睿和陈硕的罪证,早日帮凌家洗刷冤屈。凌少天闻言自是高兴的,至少有了这样的希冀,便为好好活着多添一分动力。

可凌少天却不是烟娘那般想的。

朱雀街上人来人往,他背脊不自觉地绷直。路过天香楼时,他敏锐地发现门口站着几个面色不善的汉子,而本该热闹的茶庄门前竟冷冷清清。

烟娘怕凌少天别扭,故意说着话引他分散精力:“听说新到的《山海经》插图本是江南刻本......”

“嗯……”凌少天看着面前的人潮,忆起季国公夫妇和白大人的话。

其实他并没多大的喜悦,那份欣喜是他装出来给烟娘看的。

烟娘不懂政治时局,可他不一样,就算这些年再混不吝,家中往来人物和父亲的耳濡目染也迫使他懂得良多。文太师一党根本就已经权倾朝野,到了和圣上抗衡的地步,不然也不会冒着大不韪依旧先斩后奏,他们做的出,便早已想好了退路,翻案,谈何容易。现如今他只想将闫睿和陈硕铲除,他只想在文太师手中拿回凌家的一切,他只想重新回到凌府,他想为父母正名,至于真的要文太师那老匹夫落马,恐怕只能等圣上赢了局面……

叶屿寺看着飞回廊檐下的燕子,伸了个懒腰:“哎……也是该回京城了。”

洛摆提着一盏落了灰的走马灯放在院中石桌上,嗤笑一声道:“嗯,当皇帝像你这般随性的可不多,竟然能在江南住上三四个月。”

“我这还不是惦念旧友——你?”叶屿寺拍了拍洛摆的肩。

洛摆一抖肩膀,满面嫌弃:“少同我来套近乎,白易和不知去西域这般久也没回信,我这心中不知道多担忧,你作为亲爹,竟如此心宽。”

叶屿寺也不恼,只是不紧不慢的摇了摇头:“各人有各命…”他眯着眼看了会筑巢的燕子轻声道:“倦鸟归巢。”

————

琉璃园的戏台上,江孜正唱着《长生殿》,忽听“咔嚓”一声,悬在梁上的琉璃灯毫无征兆地坠落,碎在旦角脚边。

“这已是第三盏了。”江孜拍着胸口,心有余悸的向烟娘禀报,“今日巡检司又来,说咱们的戏本子有影射朝政之嫌...要查封七日。”

烟娘捏着账本的手指微微发白。天香楼昨日被举报食材霉变,几个地痞无赖还在天香楼前大吵大闹。茶庄的货才又被扣下不让出城,这些“巧合”太多太密,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

烟娘看向二福:“给他们塞银子了吗?”她声音很轻,却掩不住疲惫。

“塞了,可那领头的说……”二福顿了顿,“说这次不是钱能解决的事。”

“老板娘,要不...”二福欲言又止地瞥向后院。

那里传来轮椅碾过青石的声响,凌少天正在廊下看书。

“照常开戏。”烟娘截住话头,从袖中取出银票,“去买十盏新灯,要铁链悬吊的。”他们不让她好过,她偏要好好过!

烟娘吩咐完一切穿过后台,却在推开木门时微微一顿,凌少天正擡头望着她,腿上的书页被捏出了褶皱。

凌少天不语,他知道是谁在背后作祟。

——陈硕。闫睿。

他们就像两条毒蛇,死死咬住他和烟娘的命脉,不把他们逼出京城誓不罢休。

烟娘蹲下身,握住凌少天冰冷的手:“你放心少天,待到他们知道逼迫咱们无效,自然会收手的。”

凌少天复上凌少天烟娘的手点点头,可心中却五味杂陈,他痛恨自己的无能连累了她,痛恨自己如今的情况连报仇都不能,只能任由这两个卑鄙小人不停蹦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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