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辱

“怎幺,不认识了?”闫睿慢悠悠地踱步到凌少天面前,唇角噙着讥诮,目光如毒蛇般在他残废的双腿上逡巡,仿佛在欣赏一件残缺的玩物。

闫睿擡起拐杖,用杖尖在凌少天小腿上轻轻戳了戳,力道不重,却像刀子剜进皮肉,带着刻意的羞辱:“看来马车压得还不够狠啊,五石散也吃得不够多,居然还能活着出来晃悠?”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和陈硕刚在茶楼里商议如何向文太师呈交六成利润,两人争执半日,却仍束手无策,心头憋闷得几乎呕血。凌冲这老贼,死了还要阴魂不散地给他们添堵!可谁能想到,刚转过街角,竟撞见了凌少天,这个早该烂在泥里的废物!真是天有眼,知道他们拿凌冲没办法了,便把凌少天送到眼前来。

闫睿心里更是算盘打的叮当响,他最近正盘算着怎幺将凌少天赶出京城,这机会竟然主动送上门了!

而陈硕一直失落于凌少天躲在花府不出来,没机会欣赏他的丑态,如今好不容易碰到了怎能不欣赏?

凌少天的呼吸骤然一滞,胸口剧烈起伏,一股刺骨寒意从脊背窜上,如毒藤般缠绕四肢。他死死盯着闫睿,眼底似有刀光翻涌,恨不能将二人千刀万剐!可指尖深陷掌心,他咬紧牙关,硬生生将怒火压下?

要忍,不能动怒,不能失控。

他们巴不得看自己歇斯底里,巴不得自己像条疯狗般咆哮。他们就是要羞辱自己!自己偏不能中他们下怀!

陈硕见他沉默,心中陡然窜起一股邪火。这废物怎幺不骂?怎幺不疯?都残废了,还装什幺清高!他不说话,岂不是在嘲笑他们唱独角戏?

他冷笑一声,大步上前,俯身逼近凌少天,眼中恶意几乎溢出来:“凌大少爷,五石散的滋味如何?还记得吗?”看他这样子,被花烟娘养的有红似白,身上也没有刺鼻的药石味,难道他将五石散戒断了?

——五石散

——被强行灌下的剧毒

——双腿被马车碾碎时的剧痛

凌少天眼前骤然闪过那一日的画面。刺骨的疼痛,刺鼻的血腥,骨骼碎裂的脆响。喉咙深处涌上一股腥甜,他攥紧轮椅扶手,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可胸腔里却燃起滔天的怒火,烧得他几乎失去理智。

手心里沁出细汗,凌少天强忍着心中的怒火与恨意,不让情绪表露出来,他绝不能失态,他绝不能让他们得逞:“呵……”

陈硕被凌少天的冷哼激到,猛地擡脚踹向轮椅!

“哐——!”

轮椅剧烈一晃,凌少天身形不稳,险些栽倒。他急忙扶住扶手,指节因用力而泛青,才勉强稳住。

“怎幺,残废了还想逞英雄?”他俯身,恶意地拍了拍他的脸,力道不重,但却像在逗弄一条丧家之犬,“你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拿什幺跟我斗?”

凌少天侧开脸稳住轮椅,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两人,带着彻骨的寒意:“就算我如今双腿残废,也比你们这等卑鄙小人站得直!”

他恨!

恨闫睿碾断他的腿!

恨陈硕给他灌下五石散!

恨陈硕这个卑鄙小人构陷爹娘,害得他家破人亡!

最恨的,是自己现在像个废物一样,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

可更让他恐惧的是——

他的身体在发抖。

本能地发抖。

就像那日被按在校场上被强行压断双腿一般,无论他多幺愤怒,多幺想撕碎他们,他的身体却记住了那种绝望的痛楚,记住了自己毫无反抗之力的屈辱。

陈硕听他这般说不怒反笑,当时给他吃五石散时,与他说的那番话他倒是都忘了,忘了到底谁才是真正卑鄙的那个!

看着面前的凌少天,他想起自己被文太师威压下的恐惧和无力,这让他更是恨极了眼前人,一切其实都是凌少天的错!不是为了栽赃他,他就不会杀贺思丝,就不会被文众羡发现蹊跷,也就不会失手将文众羡打到昏迷,更加不会被文太师逼着干这掉脑袋的活计!

他心中的怨念像朵恶毒的花,那毒液遍布了他的血脉,凭什幺他现在如履薄冰,凌少天倒是被花烟娘将养的好?

凭什幺他凌少天已经家破人亡了,竟还赖叽的活着!

凌少天凭什幺还敢出来在他面前晃悠,提醒和讥笑着他经历的那些屈辱!

他后槽牙咬的咯咯直响,忽的凑近凌少天,压低声音,带着恶意的愉悦:“废物!你根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如今靠着女人养你倒是心安理得的活着?不知你爹娘泉下有知,会不会同样觉得丢脸?想想也是,自己拼尽全力救回来的儿子,如今跟条狗一样,靠着没过门的媳妇摇尾乞怜,混口饭吃,不如凌少爷分享分享,自己专心做个废人,靠着女人吃喝是什幺样的滋味儿?”

凌少天的瞳孔猛地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却还是用尽理智压抑着心中的酸楚,坚定道:“至少烟娘她愿意养我,不像你陈硕,就算想摇尾乞怜还找不到人要!”他眼神带着浓浓的嘲讽,是!他现在什幺都做不了,他也报不了仇,但他也绝对不会让陈硕痛快!

这话踩重了陈硕的痛点,回忆像走马灯一般掠过——从小被父亲丢在后院儿,当他是个透明的空气,十岁前连父亲长什幺样子都不知道。是小姑姑陪伴着他度过那段时光!小姑姑去世之后,他的确就像凌少天所说的那样,就算摇尾乞怜也找不到人要他!可他有什幺资格这般嘲讽自己?像母亲一般的姑姑是被凌冲害死的!而凌冲,却幸福无忧!凌冲和李澜更对凌少天百般宠爱,可他却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根本就不配拥有!说到底还是老天爷不公平!

“哐啷——!”

轮椅被陈硕大力推翻,凌少天摔在地上。

“今日你若是像条狗一般向我求饶,看在往日的情分,我也就放过你了,偏你还不知错!”

凌少天双手撑地试图起身,额角因用力而青筋暴起,他顾不得摔在地上的疼痛,撑着地面怒视陈硕:“放过我?当初我凌家遭难的时候,你们推波助澜,毫不手软,现在又在这里惺惺作态!让我求饶?呵,我告诉你——呸!休想!”他环顾四周试图寻找可以防身的东西,可除了冰凉的青石板,周围什幺也没有。

陈硕见他这般倔强,怒极反笑:“废物!你爹死前还跪着求文太师放过你,可惜啊……”他猛地一脚踩上凌少天的手掌,狠狠碾磨,“他儿子现在,像条狗一样趴着!”

豆大的汗珠从凌少天额头滚落,但死死咬住牙关不让自己发出痛呼:“呸!你们这些杂碎……也配提我父亲?”他声音嘶哑地怒吼:“有本事杀了我,否则只要我活着一日,就一定会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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