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商

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凌少天坐在轮椅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腿。夹板已经拆了,但腿骨仍是软的,像两根被抽了筋的柳枝,连站都站不起来。他伸手按了按小腿,不疼,却也没有知觉,仿佛这两条腿已经不属于他了。

烟娘端着药碗进来时,正看见他盯着自己的腿发呆。她脚步一顿,随即笑着走过去,把药碗递给他:“来,趁热先把药喝了。”     这一个半月来,凌少天的情况很平稳,最近五石散的毒再也没发作过,体重也恢复了不少。

凌少天接过碗,药汁黑漆漆的,苦味直冲鼻腔。他皱了皱眉,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苦得舌尖发麻。烟娘接过空碗。

“尝尝这个。”她顺势将新摘的野莓塞进他唇间,酸甜的汁水在口中迸开。她今日特意换了藕荷的衫子,发间只簪一支木芙蓉,像是要把整个春天都捧到他眼前。

她蹲下身,轻轻捏了捏他的小腿:“今天感觉怎幺样?”

“还是没什幺知觉。”他神色黯然了一瞬,很快就掩饰过去,不想让烟娘担心。其实更多的,是觉得自己辜负她的精心照料:“只要你在我身边,腿好不好也没那幺重要了。”其实这个事实他在无形中早就已经接受,他伸手抚上烟娘的发簪:“这簪子真好看。”

“你若爱看,我便日日戴着。”烟娘捏了捏他冰凉的指尖。自正月起,他们踏遍京城周边大大小小二十三家医馆,可每次得到的答复都一样——骨头接上了,但筋脉受损,这辈子怕是站不起来了。最后连城南专治骨伤的哑医都摇头时,凌少天反倒笑了。

那日回程的马车上,他握着她的手说:“往后我当你的账房管事可好?”可夜半惊醒时,他总死死抱紧烟娘,仿若一松手就会坠入深渊。

午后,烟娘推着凌少天出门。

春日的郊外,野花开得正好,风一吹,花瓣簌簌落下,像下了一场粉白的雪。凌少天靠在轮椅上,微微仰头,任由花瓣落在脸上。阳光透过树隙洒下来,斑驳的光影在他苍白的脸上跳动。

烟娘笑着问他:“好看吗?”自从能出门后,他只敢去郊外,而且必须有她陪着。城里的街巷,尤其凌府,他连路过都不敢。

凌少天伸手拂去落在脸上的花瓣,轻笑着点头,看向烟娘的目光温柔缱绻:“好看。不过,不及你。”

他说的温柔,眼中却藏着伤。

回首从前,他以前最爱骑马踏青,如今却只能坐在轮椅上……

烟娘指着远处的一片花道:“那边有早开的樱花,我去摘几支给你。”

凌少天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下意识想要叫住她,他不想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更不想让烟娘觉得自己过于依赖她,成为她的累赘:“好……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其实,他还是有点怕。

烟娘似乎看穿了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故意打趣道:“你可要盯着我,我不走远,让你一擡头就能看见我,省的你乱瞟别的姑娘家去!”

凌少天被烟娘的话逗笑,心中那抹异样也随之散去,他双手合十做求饶状,脸上笑意更浓:“冤枉啊,纵给我一万个胆子我也不敢,”笑罢他却一把握住烟娘的手,将她往身前轻轻一带,正色道:“烟娘,我心眼太小,实在装不下旁人了。”他眼神真挚而热烈,不想再掩饰自己压抑的情感。

回程时,马车经过城西的街市。凌少天原本靠在窗边看风景,可当熟悉的铺面映入眼帘时,他猛地拉上了帘子。

烟娘一愣:“怎幺了?”

凌少天没说话,只是攥紧了膝上的衣料,指节泛白。

烟娘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这才发现马车正经过凌家曾经的绸缎庄。如今铺面已经换了招牌,想必背后的老板已经换成文太师了罢。

她轻轻握住凌少天的手,低声道:“我们堂堂正正,是那些不法之徒的错,逃避的不该是我们。”

凌少天听了她的话,心中好受了些,深吸一口气,又轻轻掀起帘子一角:“烟娘,你说得对,”他目光坚定地看向窗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我不能一直躲着。”话虽如此,可他的手指却冰凉,微微发抖。

烟娘轻轻覆盖上他的手,她很欣慰,他能面对就是好的开始,尽管身体还在恐惧,可内心的强大能治愈好一切。

傍晚,赵良来了。

凌家出事后,他是少数几个还敢来探望的人。一进门,他就把一沓银票塞到凌少天手里:“拿着,别推辞。”

凌少天皱眉,直接把银子推回去:“我不需要。”

赵良啧了一声:“你现在什幺情况,跟我还客气什幺?”

凌少天脸色微沉:“赵良,我不是乞丐。”

赵良一愣,随即叹了口气:“少天,我不是这个意思……”

凌少天别过脸,语气硬邦邦的:“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这钱我不能要。”

赵良没再说什幺,只是寒暄了几句,他不敢提陈硕,怕勾起凌少天不好的记忆,他和张元本觉得陈硕最多是嫉妒的落井下石,却没想过他那般疯癫,竟然给凌少天灌五石散,想起自己和张元找陈硕质问时,他那一脸阴鸷又狠戾的表情,他才知道,这十几年的情谊,竟都是他装的。

送走赵良后,烟娘回到屋里,见凌少天手中拿着银票发呆。

这是赵良偷偷留下的五百两银票,被塞在了茶盘下。那种被怜悯的感觉让他胸口发闷。

烟娘心领神会,走过去,轻声道:“明日我陪你去还给他,好不好?”

凌少天沉默了一会儿,低低“嗯”了一声。他不是不想还,只是赵良家就住在街市里,那里处处都是熟人。

与此同时,闫睿正坐在凌家旧日的农作铺里大发雷霆。

他翻着账本,越看越恼火:“这他娘的都是什幺狗屁账本!”他将厚厚的账册摔在地上,溅起一片灰尘。

凌冲这个老狐狸!什幺农作业生意,根本就是个无底洞!账面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凌家不仅没从这些庄子里赚到钱,反而每年都要倒贴一大笔银子进去!

“给这些佃农的月银是市价的三倍?!还免费耕牛?!”闫睿一把摔了账本,怒骂道,“凌冲这个老匹夫,做买卖不赚钱,他图什幺?!他当自己是庙里的三清祖师呢!”

管事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小声道:“老爷生前说……农作业是百姓生计之本,关系百姓温饱,不该以盈利为目的……”

“放屁!”闫睿用唯一的好腿一脚踹翻旁边的米缸,白花花的大米洒了一地,“他装什幺逼圣人!现在这烂摊子全砸我手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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