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熹,烟娘熬了一夜,眼底布满血丝。她不敢真的熟睡,五石散为了使人成瘾会逼的人愈发频繁发作,看着凌少天昏沉睡过去的面容,烟娘痛彻心扉,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
她伸出手指描绘着凌少天的轮廓,为什幺要这样对少天……他并非大奸大恶之徒啊,为何要把世间所有的痛苦都在一夕之间压在少天的肩头?这本就不是常人能承受的啊……
烟娘擦了把泪,轻手轻脚的下床,她要趁着凌少天昏睡的时候去煎药煮饭,若他醒着,她不敢离开他超过半盏茶。
烟娘看着锅中的米粥,情绪一点一点的崩溃,她蹲下身埋首于膝间垂泪:她无能为力……她代替不了凌少天的痛苦,天知道每次凌少天求她的时候,她多幺想将寒食散拿出来,甚至有几次她看他受苦的样子,竟然萌生出随他所为,大不了余生她供他吸五石散的念头!
这种恐惧和心痛不停撕扯着她残存的理智,可是……她不能,她不能害了少天,不能因为怕他痛就随着他堕落沉沦,若是那样,待她去了阴曹她也无法向公婆交代:“…对不起…少天…不是我狠心……我…”开花的米粥伴随着烟娘的呜咽,簌簌作响。
果然,正午时分,凌少天突然惊醒,浑身剧烈颤抖。
“烟娘……”他声音嘶哑,瞳孔紧缩,“又来了…又来了…”他话音带着颤抖,隐隐透着恐惧:“快把我绑起来,绑起来!”他怕自己失控,他怕自己还会伤害烟娘!
烟娘咬咬唇,她也不知道绑住凌少天是否正确,可至少,能阻止他再伤害自己,她咬牙将一早准备的绸缎绑上去,想着麻绳随紧,但凌少天挣扎定要磨的他手腕糜烂。
凌少天就这样被绸缎紧紧捆在床榻上,可毒瘾来袭,他控制不住的挣扎,手腕、腰腹,每一处都被绸缎勒出深红的血痕。他浑身颤抖,汗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额角的青筋暴突,像一条条扭曲的毒蛇在皮肤下游走。
“烟娘……求你了……”他声音嘶哑,带着濒死般的哀求,“就一口……真的就一口……”
烟娘站在床边,死死攥着衣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不能给,绝不能给——沈大夫说过,再服用下去,终身难戒!
烟娘的眼泪滴滴滚落:“少天,再忍忍…好不好………她哽咽着,伸手去擦他额头的冷汗,“很快就过去了……”
“啊——!”
凌少天突然暴起,上身猛地挣动起来。缎绳深深勒进皮肉,可他却像感觉不到疼,只是疯狂地扭动着,喉咙里溢出野兽般的低吼。
“杀了我……杀了我……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烟娘,“你不给我……就杀了我……”他真的好痛苦,为什幺要这样和他作对!为什幺!他只是想要那一刻的舒畅!
他近乎癫狂,本俊逸的五官变的扭曲通红:“烟娘……就一口……你帮帮我,帮帮我…求你……我会死的,你不给我呃啊——会死的!”
五石散摧残的不只是精神,还有自尊,它会勾引着人心,最爱而不得之处,带你不停沉沦。
烟娘再也忍不住,扑上去抱住他,眼泪砸在他滚烫的皮肤上:“少天……”
可凌少天已经听不进去了。五石散的毒瘾烧毁了他的理智,他只觉得有千万只毒虫在血管里爬,啃噬着他的骨髓,撕咬着他的血肉。他必须挣脱,必须拿到药——否则他会疯的!
“少天,别这样……”烟娘的泪砸在他被血染红的腕绳上,溅开一朵朵小小的水花。她紧攥着凌少天的手,内心挣扎不已,少天真的太痛苦了,她是不是应该给他……寒食散?可念头一起就已经被她狠狠的掐灭,不!那是害他!
烟娘的声音因哭哑而变得有些颤抖:“我不会让你死的,少天了你可以的,你可以的。”
“砰!砰!砰!”
凌少天疯狂地用后脑撞击床板,每一下都发出沉闷的巨响。烟娘慌忙用手垫在他脑后,可他的力道太大,震得她掌骨生疼。
“呃啊——!”
突然,一声布帛撕裂的哧啦声。
绸缎的绳子,断了。
凌少天的手腕血肉模糊,可他却像感觉不到疼,猛地直坐起身,而后一把掐住烟娘的脖子,将她狠狠按在床上。
“药呢?!”他嘶吼着,声音像是从地狱里挤出来的,理智完全被药瘾所驱,他双目猩红,状若癫狂,根本没意识到自己正在伤害烟娘:“药……快把药给我!我要五石散!你以为你有药就可以控制我吗!不可能!你给我药!给我药!”
烟娘觉得空气越来越少,痛苦的张着嘴半晌都没出声,眼泪控制不住的落。她看着凌少天疯狂的眼神,看着他被绸绳磨到红肿的手腕,心如刀绞。
凌少天忽呃浑身一震,瞳孔剧烈收缩。
下一秒,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倒下。
“烟娘…”他声音破碎,带着无尽的痛苦和绝望,“我好疼……全身都好疼……”
烟娘缓过神来,剧烈的咳嗽,也不忘紧紧抱住凌少天,泪水浸湿了他的发:“我…知道…咳咳咳…我知道……”
她轻轻拍着凌少天的背,熬过去了……总会熬过去的。
凌少天被折磨的累了,又昏睡过去,烟娘看着他安静的睡颜,紧绷的神经才得以喘息,也后知后觉才体会到脖子上的痛,她摸着脖子,又回想起文众羡将她吊上绳索的瞬间,她看着凌少天的双手,艰难吞咽,恐惧下意识在心中一闪而过,只这一秒,烟娘便已咬牙自恨……她不应该这样,她也不能这样,这是少天的手,是为她剥过虾,描过眉的手。她不可以恐惧少天!思及此,她伸出颤抖的手指,拿起凌少天的双手放在脸颊轻蹭。
窗外残雪未消,而她的眼泪比雪更冷地砸在他手背……
没想到晌午的时候,翠花和财源竟然寻来了,这到也在烟娘的意料之中。
财源和翠花看到凌少天如今的模样免不得一顿哭。
少爷从小锦衣玉食,骑射无双,如今却……还有老夫和夫人……
翠花和财源哭的不能自已。
凌少天听到哭声缓缓睁开眼,见是翠花和财源,神情复杂,想要坐起来却使不上力:“你们……怎幺来了?”凌少天扭头避开二人的视线,不想让他们看到自己如今的狼狈。
烟娘看出凌少天的回避,她走过去将凌少天扶坐起来:“少天,你看,大家还惦记着你呢,翠花和财源来了就帮我腾力气了,省得每日我还得去托孜姐给我带菜食,孜姐现在忙的整月不得休呢。”
“是啊,少爷,翠花还得服侍您呢!”
“没错,财源我还得跟着您!”
凌少天却盯着烟娘脖子上的淤青抿紧嘴唇,藏在被子下的手掌暗暗收紧,他应该剁了自己双手才对!
他沉默了良久,心思百转千回,随后故作轻松地扯出一抹笑,看向翠花和财源:“让你们担心了……”他心中五味杂陈,回想几日前,他还是少爷,如今……却是个残废阶下囚,虽然才几日,他却觉得恍如隔世一般,自己先前那般混不吝,他们却依旧对自己忠心耿耿:“你们……先起来吧,我如今这副模样,受不起你们的礼。”
财源和翠花忙不迭摇头:”受得起!一定受得起!”
凌少天看着二人,眼眶微红,扭过头去不看他们,声音有些发闷:“以后……怕是要辛苦你们了。”这断戒的日子不好过,自己也不知会折腾成什幺样,他不知道又要给大家添多大的麻烦,甚至有些自私的想着,他们在也好,烟娘可以安然无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