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程灼飏 · 衡越围城(开篇)
---
### 城池:衡越城
北境最后一道屏障。
城不高,池不深,但城下埋着东西——煤。
黑黢黢的,烧起来没完没了,能烧好几个月。
这是程灼飏到任第三个月发现的。
也是她谁都没说的。
---
### 一、围城
围城第七日。
衡越城头,程灼飏站着。
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燕军帐篷里炊烟的味道。
城下五里,黑压压的营帐一眼望不到头,帅旗上那个“燕”字,在风里猎猎作响。
城里有钱的有权的早跑了,她成了这里唯一的“高官。”
“公主,”老副将蒋鄂凑过来,“探子回来了。确认了,主帅是——燕彻。”
程灼飏没动。
风把她披风的边角吹得翻卷起来,像一面将裂未裂的旗。
“燕彻。”她重复了一遍。
声音很轻。
蒋鄂没听出什幺,只觉得公主的侧脸,比平时更冷了些。
“围而不攻,”程灼飏说着,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他在等什幺?”蒋鄂挠头:“等咱们粮尽?等援军?还是……等城里自己乱?”
程灼飏没答。
她转身下城。
蒋鄂跟在后面。
走到城下,她忽然停住。
“蒋伯,你说——围而不攻,是想让城里的人自己死,还是想让城里的人主动降?”
蒋鄂愣了:“这……这……”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笑了一下。
--
围城第九日,燕军终于动了。
一骑白马从营中驰出,直奔城下。
马上的人穿着燕国使者的袍服,仰头看城墙,下巴擡得比旗杆还高。
“城上听着!奉镇北将军之命,前来招降!速开城门!”
城门开了条缝。
使者被引进去时,还特意整了整衣冠,掸了掸袖子上的灰。
衡越城的节度使府,寒酸得让他想笑。
三进的院子,门窗上的漆都剥了,院角堆着煤块,像是寻常百姓家。
使者心里更有底了——衰败成这样的城池,打下都觉得浪费兵力!
正堂。
程灼飏坐在上首,她没有品级大服,只一身玄色窄袖长袍,头发简单束着,脸上没有脂粉,也没有表情。
使者站着,等她开口。
她没开口。
使者等了片刻,只好自己开口:“奉镇北将军之命,特来晓谕尔等——”
“跪下读。”程灼飏打断他。
使者一愣。
“你说什幺?”
“跪下,读。”程灼飏端起茶盏,没看他,“招降书,不是该跪着读吗?”
使者脸涨红了。
他是燕国的使者!出使小国小城,哪次不是座上宾?哪次不是被捧着敬着?
“本使代表的是燕国!要跪也还是你们承国的奴来跪!你一个快没了的破小城亡国公主,敢让本使下跪?!”
程灼飏放下茶盏。
她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蒋鄂。
蒋鄂大步上前,一脚踹在使者膝弯。
使者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撞得生疼。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蒋鄂的大手按在他肩上,像座山。
“今天让你跪,”程灼飏俯下身,看着他的眼睛,“是让你提前适应——未来,你也会这幺跪我。”
使者气得浑身发抖,但被按着动弹不得。
程灼飏直起身,退后一步。
“读吧。”
使者气得满脸通红,双手紧紧握成拳头,怒视着眼前的程灼飏。
面对使者的愤怒与沉默,程灼飏冷漠的说:“不会读就滚回去换个会的人来!”
说完,程灼飏转身便要离去,使者心中充满了屈辱和愤恨,一个亡国之奴竟然如此狂妄!但使者还是咬着牙,展开招降书,一字一字地念完。使者念到最后,声音都在抖。拿下衡越城这捡来的功劳,他不能丢!
程灼飏听完,点点头。
“你们大将,叫什幺?”
使者喘着粗气,但语气中不免带着得意和炫耀:“镇北将军,燕彻殿下,皇室宗亲!”
“燕彻……”程灼飏若有所思,“几年前,是不是出使过承国?”
使者一愣:“你……你知道?”
程灼飏笑了一下。
“旧识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块东西,扔到使者面前。
黑黢黢的,不起眼。
“这个,带回去给燕彻。”
使者低头看着那块煤,不明所以。
“这是……”
“你不用知道是什幺。”程灼飏说,“你只需要把它带回去,交给燕彻。他看了,自然明白。”
使者抓起煤块,揣进怀里,挣扎着要站起来。
“慢着。”
程灼飏走到他面前。
使者看着她的眼神,忽然后背发凉。
“你刚才说,承国的奴——?”
使者咽了口唾沫。
程灼飏笑了笑。
然后一拳砸在他脸上。
---
### 三、打
第一拳,鼻血飚出来。
第二拳,眼眶青了。
第三拳,他倒地,程灼飏蹲下来,揪着他的领子,一拳一拳往脸上招呼。
拳拳狠厉,使者杀猪般嚎叫。
门外燕军随从冲进来,把人救了出来,各个愤恨的瞪着程灼飏,而程灼飏只是站起身,拍拍手。
使者蜷在地上,脸肿得像猪头,嘴里含糊不清地骂着什幺。
程灼飏踢了踢他:“还能说话?那再加一拳。”
打完,她还叫他滚。
使者被架着往外拖时,她喊住:
“等等。把那块煤带上。”
使者被擡走。
程灼飏站在堂中,看着远去的方向。
“这几拳,是替燕彻付的利息。”她低声说。
---
### 四、燕营
使者被擡回燕营时,已经不成人形。
擡他的人战战兢兢,生怕将军发怒。
燕彻看了一样。
就一眼。
然后笑了,耐心的等着下文。
“回将军……没、没打死,但……”
“那就是还活着。擡下去,找军医看看。”
帐内众人面面相觑。
副将忍不住:“将军,那女人简直是在打燕国的脸!末将请战——”
燕彻摆摆手。
“她要是乖乖投降,我反而要怀疑。”
他看着手里的那块煤。
黑黢黢的,不起眼。
但煤这东西,在北方是命。
使者被擡下去之前,挣扎着说:“将军……那女人说……说她是您的旧识……”
燕彻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盯着那块煤,忽然想起什幺。
他垂下眼,把煤块握在手里。
“知道了。下去吧。”
帐中只剩他一人。
他走到舆图前,看着衡越城的位置。
这座城,他围了九天,一直没强攻。
不是打不下来。
是他在等。
等什幺?
等城里的那个人,逼她自己走出来。
现在看来,她确实在城里。
而且,还是那副烈性子。
他忽然笑了一下。
“程灼飏……”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像在确认什幺。
副将又进来禀报:“将军,派去芦州、代州的探子回来了。那边……有动静。”
“说。”
“芦州守将,是裴家的女婿。他……好像跟咱们这边有人接触过。”
燕彻挑眉。
“继续盯着。”
---
### 五、第二回使者
第二日,燕彻派了另一个人去衡越城。
荀攸,帐下谋士,三十出头,面白无须,看着像个文弱书生。
荀攸进城门时,腰杆挺得笔直。
但进了节度使府,见到程灼飏,他先拱手行礼,不卑不亢。
“燕国镇北将军帐下谋士荀攸,奉将军之命,前来商议。”
程灼飏坐在上首,看着他。
“商议什幺?”
“商议公主手里那块煤的事。”
程灼飏挑眉,不语,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荀攸也不在意,微笑:“将军说,公主既然拿得出煤,想必手里不止这一块。有什幺条件,不妨摊开谈。”
程灼飏看着他,片刻后,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
两人落座。
荀攸开门见山:“公主手里有多少煤?在何处?如何开采?这些,都是将军想知道的。”
程灼飏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这些,只有我知道。城若破,煤就埋着永远挖不出来。燕国得到的,是一座死城。”
荀攸沉吟。
“公主的意思,是想用煤,换什幺?”
“换城中百姓的命。”程灼飏放下茶盏,“我投诚,城归燕国,煤归燕国。燕军不得入城扰民,粮草留给他们过冬,百姓一个不许动。”
荀攸笑了。
“公主,您这是空手套白狼啊。”
程灼飏挑眉。
“您投诚,这城本就在燕国之下。您拿燕国的东西,换燕国不动您的百姓——这买卖,怎幺算,都是燕国亏。”
程灼飏也笑了。
“那你们燕国的买卖是怎幺算的?我乖乖开城门,跪地投降,你们进城抢三天,杀一半留一半,剩下的当奴隶——这就是你们的‘不亏’?”
荀攸没说话。
程灼飏站起身。
“你回去告诉燕彻——煤,我随时可以烧。这座城,我随时可以守。他五万人围我三千老弱,我让他死一万,还是做得到的。到时候他拿下这座城,也是座死城。煤烧光了,人杀光了,落个残暴的名声,损兵折将,他燕彻未来的路还长着呢!”
荀攸看着她。
这女人,不好对付。
他起身,拱手:“公主的话,在下一定带到。”
走到门口,程灼飏忽然说:
“你们燕彻将军,以前在燕国也很狂?”
荀攸回头:“公主认识将军?”
“认识。”程灼飏轻笑了一下,“他当年在承国,比你们前面派了的那个使者还狂。”
荀攸等着她往下说。
她却不说了。
---
### 六、后背反水
荀攸走后,程灼飏等了两日。
没有回音。
第三日,燕军动了。
不是攻城。
是分兵。
五万大军,缓缓移动,分成三路——一路压向东,一路压向西,一路正面逼近。
蒋鄂脸色煞白:“公主,他们这是……要围死了吗?”
程灼飏站在城头,看着那三路大军,像三只张开的手掌,缓缓收拢。
“他这是告诉我,”她说,“条件没得谈。”
当夜,燕军开始试探性攻城。
不是真打。
是敲山震虎。
半夜鼓声大作,喊杀震天,冲到城下百步,又退回去。
一夜三次。
城上老卒被折腾得睡不着觉,士气肉眼可见地往下掉。
程灼飏一夜没睡。
她站在城头,看着远处那面帅旗。
帅旗下,那个人也在看她吗?
第二天,还是老样子。往后几日,天天如此。
燕军不打,只磨,像猫逗老鼠,不咬死,只折腾。仗还没真打,人却快被熬干了。
这是消磨,在对她示威,
夜里,程灼飏一个人在屋里坐着。
桌上摊着一张地图。
衡越城在东,西边三百里是芦州,南边二百里是代州。
芦州、代州,实际上早就自立门户,不听调遣。
但如果燕军从这两面包抄——
她手指点在芦州的位置。
芦州守将,是裴家的女婿。
程灼飏闭上了眼睛。
没过几日,就有消息传来了。
“芦州降了!芦州守将开城门,迎燕军入城!”
“代州也降了!代州那个狗官,早就跟燕国勾搭上了!”
“燕军从南边过来了!两天就能到!”
报信人的脸,白得像纸,慌张失措。
程灼飏站着,没动。
芦州降了。
代州降了。
不是被打降的,是主动投降。
裴家女婿,果然比谁都会审时度势。
他们知道衡越守不住,知道燕国早晚要吞下整个北境,所以赶在城破之前,先把膝盖跪下去。
程灼飏忽然笑了。
笑得很难听。
“公主……”蒋鄂慌了,“公主您别吓末将……”
“我没吓你。”程灼飏收了笑,“我只是在想——这下,前后都是敌人了。”
她看着南边。
南边,是燕军新开来的方向。
两面夹击。
腹背受敌。
她守着一座孤城,前后左右,没有一条活路。
“公主,”蒋鄂咬牙,“要不……突围?末将带着人护着您,杀出一条血路——”
“杀出去,然后呢?”程灼飏看着他,“我跑了,城里这三万人,谁来管?”
蒋鄂沉默了。
程灼飏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往节度使府走。
“召众人前厅议事吧。”
---
### 七、求和
当夜,一骑快马从衡越城驰出,直奔燕营。
马上的人举着投降的旗帜。
燕彻在大帐中接见了使者。
使者站在对面,把程灼飏的话一字不漏地背出来:
“昭义公主程灼飏,愿率衡越城军民,归顺燕军。请将军开恩,城中百姓无辜,求将军许以活路。至于条件——公主说,由将军定夺,她认。”
燕彻听完,没说话。
帐中众将互相看看。
有人小声说:“这还差不多……早该跪了……”
有人撇嘴:“还以为多硬气,这不还是怂了?浪费时间!”
燕彻看着使者。
“让她亲自来。”
使者一愣。
燕彻站起身,走到使者面前,居高临下。
“你回去告诉她——想谈条件,可以。让她亲自来,跪着来谈。”
使者回去复命。
蒋鄂听完,差点拔刀:“欺人太甚!公主,不能去!”
程灼飏没说话。
她看着燕营的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
那个人,坐在灯火最亮的地方,等她去跪。
“公主!”蒋鄂急了,“末将愿意带人拼死一战!大不了全城战死,也好过——”
“也好过什幺?”程灼飏打断他,“也好过我去跪一跪?”
蒋鄂噎住,剩下的话,被死死卡住说不出口。
程灼飏看着他。
“蒋伯,我祖父是镇边功臣,我爹是一品大员,我生下来就是郡主,后来封了公主。我这辈子,只跪过天地君亲师。”
她顿了顿。
“但今天,我要为这三万城中百姓,跪一次。”
蒋鄂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程灼飏转身,往外走。
“公主,您要去哪儿?”
“准备一下。今夜我就出城。”
“今夜?!”
“等什幺?等南边的燕军也到了,两面夹击,连跪的机会都没有?”
---
### 八、夜奔
夜黑如墨。
衡越城门缓缓打开一条缝。
一匹瘦马,驮着一个人,缓缓而出。
没有仪仗,没有护卫。
只有一个人,一匹马,一身素衣。
程灼飏没有回头。
她知道城墙上,蒋鄂和那些老兵一定在看着她。
风很大。
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
她骑马走了三里,前面就是燕营的哨卡。
她下马。
把马拴在路边一棵枯树上。
然后,她跪了下来。
从这儿到燕营中军大帐,还有二里地。
她要跪着过去。
膝盖触到冷硬的土地,硬得刺骨。
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挪。
石子硌进肉里,她不吭声。
草茬子划破衣裳,她不低头。
她只是一步一步,跪着往前。
哨卡的燕军士兵远远就看见了,都愣住了。
有人赶快跑去禀报。
远远的那团黑影在月光下,一点点向大营移动。
半个时辰后,她跪到了营门口。
膝盖早已磨破,血染红了裙子。
她擡起头,把公主官印丢了出去,对着面前的士兵,声音沙哑:
“去报,昭义公主程灼飏,应约前来。”
有人快跑着去通报了。
等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自己会被晾在营门口一夜。
终于有人出来,把她拖起来,架着她往里走。
她的腿已经麻木了,走不了路,几乎是被人半拖半架着,穿过一座座帐篷,来到中军大帐前。
帐帘掀开。
暖黄的灯光透出来。
她被拖进去,扔在地上。
---
### 九、大帐
帐内很暖。
炭火烧得正旺,熏得人有些发晕。
程灼飏伏在地上,膝盖传来的剧痛让她清醒了几分。
她擡起头。
帅案后,坐着一个人。
玄色大氅,剑眉星目,正低头看着手中的军报。
仿佛根本没察觉有人进来。
她伏着,没动。
也没出声。
帐内只有炭火噼啪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那人终于擡起头,看了她一眼。
目光淡淡的,像看一个寻常的俘虏。
“昭义公主。”他开口,声音不高,语气也是淡淡的,但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
程灼飏想说话,发现嗓子干得发不出声。
她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燕彻也不急。
他把军报放下,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跪了多久?”
旁边有人答:“回将军,从二里外跪过来的,跪了一个多时辰。”
燕彻挑了挑眉。
重新看向程灼飏。
她伏在地上,衣裙破烂,膝盖处一片暗红,头发散乱,脸上有灰土和汗迹。
但她擡着头,眼睛很亮。
冷静,清醒,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燕彻挥了挥手。
左右的人会意,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只剩他们两人。
程灼飏看着那些人退出去,然后撑着地想坐起来。
腿不听使唤,她试了两次,干脆放弃,就那样侧坐在地上,靠着旁边的矮几。
她看见帅案上放着茶壶,伸手够不着。
她看了看燕彻。
燕彻没理她,继续看军报。
她慢慢挪过去,够到茶壶,直接对着壶嘴,仰头灌了下去。
水是温的,润过干裂的喉咙,像救命的甘露。
她喝了大半壶,才放下。
燕彻的视线从军报上擡起来,看着她。
“本将的茶,好喝吗?”
她哑着嗓子:“不好喝。温的。”
燕彻笑了一声。
“冷的你喝不着。营里多的是用不完的热水。”
程灼飏没接话,他在向她炫耀。
她靠在矮几上,闭上眼,歇了片刻。
再睁开眼时,燕彻正看着她。
四目相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