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钟楼

第十五章

距离子时还有一刻钟,宋圆吹灭了房里的灯。

银片被她藏进袖中。

她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江砚白。

不是因为相信留下银片的人,而是因为对方提到了真正的青麟令。

这说明那个人不仅知道她碰过醉月楼里的假令,还知道她真正想找的东西。

若把银片交给江砚白,她便必须解释自己为什幺对青麟令如此在意。

她解释不了。

至少现在不能。

宋圆披上深色斗篷,从西院后窗翻了出去。

准确来说,是先踩着矮凳爬上窗台,再抱着窗框落到地上。动作算不上潇洒,好在没有惊动守院弟子。

她没有看见,不远处的屋脊上,一柄折扇在月光下轻轻合拢。

旧钟楼位于青州城北。

那里原本是江家用于召集各派议事的地方。十年前钟身裂开,楼中又失过一次火,之后便一直荒废。

宋圆抵达时,四周没有灯。

夜风从残破的窗洞灌进楼中,吹得悬在上方的旧铜钟轻轻摇晃。

咚。

低沉的钟声在黑暗里荡开。

宋圆握紧剑柄。

她走入一层大堂。

“我来了。”

没人回答。

楼上传来轻轻一声笑。

一道蒙面身影从栏杆后走出。

“宋姑娘胆量不小。”

宋圆握紧剑柄。

“真的青麟令在哪里?”

蒙面人没有回答。

“木簪带来了吗?”

宋圆心里一沉。

对方果然知道木簪的秘密。

她故意擡手碰了一下发间。

“令牌给我,我再考虑。”

“你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蒙面人话音刚落,袖中寒光一闪。

三枚飞镖直取宋圆面门。

宋圆仓促侧身,第一枚擦着脸侧飞过,第二枚被她拔出的剑勉强挡开。

第三枚却已经到了胸前。

叮——

剑锋从旁斜挑而来,将飞镖击落。

江砚白从门外缓步走入。

他手中仍握着那柄折扇,剑却已经出鞘。

“半夜约姑娘见面,见面以后又动刀。”

他擡头看向蒙面人。

“阁下追求女子的方式,未免太过特别。”

宋圆看见他,心中先是一松,紧接着又提了起来。

“你怎幺来了?”

“今晚月色不错。”

江砚白走到她身侧。

“适合散步,也适合看人踩着凳子翻窗。”

宋圆:“……”

看来她的轻功还有很大进步空间。

蒙面人没有继续废话,转身便往二楼后方退去。

江砚白踏上木梯追赶。

宋圆也立即跟了上去。

楼梯年久失修,踩上去不断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江砚白已经掠到二楼,她却还在与一块松动的木板互相试探。

“别踩左边!”

他忽然回头提醒。

宋圆立刻换脚。

下一刻,左侧木阶整个断裂,坠入下方。

她还没来得及庆幸,蒙面人已经从阴影中扑出,短刀直刺江砚白后心。

江砚白侧身避开,长剑横扫,将人逼向裂开的铜钟。

刀剑碰撞,火花在黑暗中一闪而过。

宋圆刚踏上二楼,便看见蒙面人另一只手伸入怀中。

不是暗器的动作。

更像是在拿什幺体积较大的东西。

“江砚白!”

她刚喊出声,蒙面人便将一只折得极紧的纸包掷了过来。

江砚白反应极快。

他挥剑割破纸包的同时,立刻屏住呼吸,另一只手将宋圆往身后拉去。

可纸包炸开的瞬间,宋圆正因为受到惊吓而本能地吸了一口气。

细白药粉扑进鼻腔。

一股甜腻的香气直冲喉咙。

她剧烈咳嗽起来。

“闭气!”

江砚白用袖口遮住她的口鼻,长剑再次逼退蒙面人。

蒙面人却没有恋战。

他反手割断铜钟旁的绳索。

咚——

裂钟发出一声沉闷而刺耳的巨响。

钟声传得很远。

紧接着,楼外竟接连亮起火把。

远处有人高声喊道:

“钟楼有人!”

“快过去看看!”

江砚白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这一切显然早有安排。

银片将宋圆引来。

蒙面人拖延时间。

纸包里的药,以及突然响起的钟声,则是为了把其他人也引过来。

他们并不是想在这里杀死宋圆。

他们要让人看见——

深更半夜,宋圆与江砚白独处于废弃钟楼;她衣衫不整、神志混乱,而江砚白就在她身旁。

一个是最近频频接近江家少主的可疑女弟子。

一个是负责青锋试的江家继承人。

无论今晚发生什幺,他们都已经很难解释清楚。

“他们想陷害我们?”

宋圆也意识到了。

“主要是你。”

江砚白看了一眼她逐渐泛红的脸。

“顺便毁了我。”

他说着风凉话,眼中却没有半点笑意。

蒙面人已经撞破侧窗,跳入暗巷。

江砚白没有追。

楼外脚步声越来越近。

宋圆忽然感到一阵眩晕。

最初只是喉咙发干,紧接着,胸口深处便升起一种不正常的燥热。

热意沿着血液迅速蔓延。

她擡手扯了扯领口。

“我好热。”

江砚白低头看她。

她的眼尾已经泛红,呼吸也越来越急。

他捡起地上残留的纸包,闻到极淡的一点甜香,脸色彻底变了。

“绮罗香。”

那不是致命毒药。

却比寻常毒药更麻烦。

香气入体,会令人口干发热、神志混乱,越是强行运功抵抗,药效反而发作得越快。

宋圆只觉得衣领勒得难受。

她伸手还想再扯,却被江砚白握住了手腕。

“别动。”

“热。”

“我知道。”

他的声音低了一些。

江砚白咬牙,抱着她闪身跃入钟楼后一处隐秘暗室。室门甫一合上,逼仄的空间便将两人紧紧挤压在一起。

暗室本就狭小闷热,积年尘灰混着夏夜的湿气,令人喘不过气。

宋圆喘息着靠在他胸前,额头抵着他的锁骨。

江砚白离她很近,眉目在昏暗月色里显得比平时更深。她本来只是想站稳,手指却不知不觉抓住了他的衣襟。

“江砚白。”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近地叫他的名字。

没有“江少侠”,也没有故意取笑。

江砚白的身体微微一顿。

“看清楚我是谁了吗?”

“看清了。”

宋圆的手还抓着他的衣服。

“你怎幺总是在我最狼狈的时候出现?”

“因为宋姑娘挑的时辰都不太好。”

他仍然会开玩笑。

只是这一次,声音里没有多少笑意。

宋圆身体发软,脚下失去力气。江砚白及时扶住她,却只托着她的手臂和肩背,没有让她完全靠进怀中。

她身上的温度隔着衣料依然灼人。

江砚白垂下眼,看见她湿润的眼睫与发红的眼尾,呼吸也不易察觉地停了一瞬。

宋圆无意识地向凉意靠近。

他的手掌比她的皮肤冷。

她擡手贴住他的手背。

“你的手很舒服。”

江砚白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宋圆。”

“嗯?”

“松手。”

她反而抓紧了些。

“不要。”

回答得十分坦率。

显然药效已经开始影响神志。

黑暗中,宋圆几乎整个人都靠在他身前。她的呼吸不断落在他颈侧,手指也无意识地攥着他的袖口。

江砚白向来知道该如何与女子相处。

何时应该靠近,何时应该退开;什幺话可以说,什幺举动会越界。

他也不是从未遇过投怀送抱的姑娘。

可宋圆现在神志不清。

她并不知道自己正做什幺。

他本该毫不犹豫地推开她。

可当她滚烫的额头抵上他肩膀时,他的手却先一步扶住了她的腰。

动作完成以后,他自己也停顿了一瞬。

“江砚白。”

她低低叫他。

“看清楚我是谁了吗?”

“看清了。”

宋圆仰起脸。

暗室没有灯,只有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月光,恰好落在他的唇角。

她看了片刻,忽然问:

“你为什幺不碰我?”

江砚白手指微微收紧。

“因为你中了药。”

“还是因为陆明珠?”

他的目光顿住。

宋圆并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意味着什幺,只顺着自己混乱的思绪继续说:

“你喜欢她,对不对?”

外面有人从暗门前经过。

两人同时安静下来。

江砚白没有回答。

在所有人的认知里,他确实喜欢陆明珠。

少年时追过她,为她受过伤,也曾在众人面前半真半假地说,将来若成亲,陆明珠至少不会嫌他话多。

连他自己一直以来都认为,那便是喜欢。

可宋圆问出这句话时,他首先感觉到的,却不是理所当然。

而是一点说不清的烦躁。

“你现在不适合问这种问题。”他说。

宋圆擡眼望着他。

“你没有回答。”

“我也不需要向一个中了药的人交代感情。”

依旧是江砚白惯常的语气。

温和,带着一点漫不经心。

宋圆却莫名觉得委屈。

“果然。”

她松开他的袖口,想要退后。

暗室太窄,她的腿又没有力气,才退半步便踩到地上的木箱,整个人向后倒去。

江砚白伸手去接。

两人一起跌到守钟人留下的旧榻上。

木榻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轻响。

宋圆仰躺在榻上。

江砚白撑在她上方,一只手护着她的后脑,另一只手仍扣在她腰间。

距离太近。

近得他能够清楚感觉到她急促的呼吸与身体的热度。

方才的跌落将她衣襟扯松了一些,露出一截泛红的颈侧。江砚白的视线只停留了一瞬,便立刻移开。

可那一瞬已经足够。

身体的本能往往比心意诚实,也比理智难以控制。

他并没有中药。

呼吸却一样乱了。

宋圆抓住他的衣襟,将他拉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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