邝芜醒过来的时候,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
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好一会儿,眼睛慢慢聚焦——灰白色的墙皮上蜿蜒着一条细长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
她眨了眨眼,喉咙里干得发疼,像吞了一把沙子。
她动了一下手指,扯到了被子,棉布蹭过掌心的时候触感柔软而干爽。
干爽?
她整个人愣了一瞬。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盖着一床薄被,被子底下是一件干净的白色里衣,布料贴着皮肤,干爽温暖的。
她把手伸进被子里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光滑的,没有湿衣裳黏在皮肤上的感觉,头发散在枕头上也是干的,松松软软地堆在耳侧。
她后知后觉地闻到了自己身上一股淡淡的药草味,热水泡过之后才有的那种温热的苦香。
她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
记忆断在树干上,断在她攥着那枚黄铜哨子吹了最后一声,断在意识一点一点从身体里抽走的感觉。
之后发生了什幺?
谁把她捞上来的?
谁带她来这儿的?
她不知,她的目光从天花板移到旁边的墙上,窗纸上透进来的光灰白灰白的,雨声还在,细细密密地敲着瓦片。
然后她扭了一下头。
吓得差点从床上滚下去。
司砚坐在床前头那把木椅上。
他只穿着一件白色里衣,领口微微敞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结实的胸膛。
头发散着,没束,黑沉沉地垂在肩侧,有几缕搭在眉骨上。
他就那幺靠着椅背,翘着二郎腿,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微微扣着,整张脸隐在光里偏暗的一侧,眼珠子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从头到尾一声没吭。
邝芜的第一个反应是连滚带爬地从床上翻下来。
脚踩到地砖上冰凉凉的一激灵,她顾不上穿鞋,光着脚在地上站住了,慌慌张张地喊了一声:
\"柳大人!\"
话一出口她就顿住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白色里衣松松地裹在身上,领口是敞着的,她伸手一摸,胸口那层裹得紧紧的粗棉布——没有了。
里衣底下就是皮肤,胸前两团圆润的弧度没有了束缚,在薄薄的棉布底下完完整整地起伏着。
她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了脚,血液从四肢百骸刷地一下缩回了心口,攥成了一个硬邦邦的拳头。
没了。
她那个绑了几个月的裹胸,没了。
谁脱的?
谁给她换的衣裳?
谁洗的澡?
是谁把她从水里捞上来之后,一层一层剥掉了她身上所有的伪装,看光了她浑身上下每一寸。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的目光猛地擡起来,撞上了司砚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看着她,一动不动的,瞳孔深处有暗沉的东西翻涌着,被她捕捉到的时候又压下去了。
他翘着二郎腿的姿势没变,可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骨节泛出一点白。
邝芜光着脚站在地上,裹着那件薄薄的里衣,整个人像一片秋末挂在枝头的叶子,风一吹就簌簌地抖。
她咽了一口唾沫,嗓子干得疼,喉咙里发出一声细碎的咕噜。
聪明人能屈能伸。
她的脑子在极致的慌乱里忽然弹出一句来——这是她小时候姐姐教她的道理,遇见解决不了的事就先低头,先活下来再说别的。
她膝盖一软,噗通跪在了地上,地砖凉得她膝盖一缩,可她硬撑着没躲。
\"柳大人!\"
她的声音又哑又急。
\"实在是家中太穷了!这两年收成太差了,家里揭不开锅了,这才没法,伪装身份来衙门谋个差事的!\"
她低着头,额头几乎要碰到地砖了,只用余光看见司砚那双靴子动了一下。
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过来,靴尖停在她面前,离她不到一尺。
她听见他呼吸的声音,有点沉,带着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压着的火气。
然后她的下巴被挑起来了。
他的手指捏着她的下颌,不重,可指腹扣着她的骨头往上擡,逼她仰起脸看他。
他弯着腰,散着发,那张脸从上方俯视下来,眼尾微微压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盯着她的眼睛,目光从她的眉眼扫到鼻尖,又落到她哆嗦着的嘴唇上,停了一瞬,声音低低的从牙缝里往外挤:
\"谎话精。\"
邝芜的嘴角抽了一下。
\"那你告诉我。\"
他的拇指扣在她下颌骨上,微微收紧了半分。
\"流匪窝那一夜,发生了什幺。\"
邝芜整个人抖成了筛糠。
她仰着脸被他的手指扣着,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捏住了后脖颈的猫崽子,动弹不得,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来:
\"柳大人!什幺都没有发生!那一夜只有你自己晕倒在破屋里!\"
捏着她下颌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他的眼神暗了一度,拇指从她下颌滑上来压住了她的下唇,硬生生的,带着一点警告的意味。
呼吸近在咫尺,散下来的发尾扫过她的脸颊,凉凉的。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
\"吴广,你再说一遍。\"
邝芜的后脊梁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能感觉到他的拇指压着她嘴唇的力道,指腹粗糙的纹路蹭过她唇,她知道自己逃不过去了,撒谎没用,装傻也没用,这个男人那双眼睛底下藏着的东西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
她的嘴唇在他的拇指底下哆嗦了两下,然后开口了,声音细小得像蚊子哼:
\"柳大人我错了……我真的不会告诉外人的……那一夜真的什幺也没有发生啊……\"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脑子在极度紧张里又冒出了一个岔路。
她觉得如果她模糊掉真相、把事情的严重性往轻里说,说不定能蒙混过关——流匪的药性凶,可后来他不是自己扛过去了吗?她只不过是在旁边看着,没做什幺呀。
\"你……你尿完之后就睡过去了。\"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眼睛垂下去不敢看他。
\"后面再没有别的事了……\"
安静。
死一样的安静。
她甚至听见窗外雨滴打在瓦片上的声音和屋子里火盆炭火微微裂开的细响。
他整个人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里面裹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尿?\"
邝芜低着脑袋点了点头:
\"是啊……不过大人的和我们这等下人的不一样。\"
她的脑子还在顺着那条岔路往下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什幺,话赶着话就往外淌:
\"是乳白色的……我当时还纳闷呢,后来想想大人是养尊处优的,哈哈,估计吃食跟我们不一样,排出——\"
她没说完。
因为她脖子被掐住了。
司砚的手从她下巴直接滑到了她颈侧,虎口卡着她喉咙的两侧,指腹贴着颈动脉用力收紧了一下。
那力道没到让她窒息的程度,可她的声音被卡断了,最后一个字闷在嗓子眼里变成了一个短促的气音。
他弯着腰俯视着她,那张脸近在咫尺,散着头发,眉梢压着,眼尾微微泛红,嘴唇抿成了一条又薄又直的线。
他的呼吸从牙缝里出来,一下一下的,又深又重,胸腔隔着里衣明显地起伏着。
\"吴广!\"
他的声音比方才又低了一个度,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到了极点的咬牙切齿。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说什幺!\"
邝芜被他掐着脖子仰着脸,两只手慌乱地攥住了他的手腕,可他的手腕硬邦邦的,她的手指扣上去根本使不上力。
她看见他的瞳孔在微微颤动,里面翻涌着的东西终于压不住了,从底下浮上来——羞恼、震惊、慌乱,还有一种更深更烫的东西她分辨不出来,可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落在她嘴唇上落在她敞开的领口边沿,一寸一寸地烧。
她的脸红了。
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根,连被他掐着的那一小片皮肤底下都透出了粉。
她自己没意识到,可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也乱了,胸口隔着里衣在起伏,奶子的弧度被呼吸带着一起一伏地抵着他掐着她脖子的小指指腹,他一定也感觉到了。
他猛地松了手,后退了半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