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核

祂那张与陆溪如出一辙的脸平淡如水,一个凡人的死亡对祂来说并不值一提。

可她太难过了。

祂想了想,就冲着陆溪说道:“各人有各自的缘法。他死了,是命不好。”

“命不好……”陆溪喃喃。

“是呀,他命不好。现在还带累了你。”祂继续说道,前半句的语气平静无波,后半句隐约有怪罪的意思。

陆溪闭眼,咽下口中干涩。

她不再看山灵,胸口起伏,最后竭力用平静的语气道:“我不知道你从何而来,又为什幺说要帮我,但我并不需要你。岑阑马上回来,你走吧。”

山灵歪头:“我不帮你,你也会死的。”

“那就怨我命不好。”陆溪语气生硬。

祂这时才恍然大悟:“哦——你生气啦?怪我说那个凡人命不好?”

“可我说的是实话呀?要不然第一回见面,我也不会砸他了。”祂不解。

这句话成功让陆溪睁开眼睛,眼底神思复杂。她问:“你到底是谁?”

祂向前贴,来回在陆溪脸上打量,稀奇道:“你果真不记得我啦?”

没等她继续回话,祂自言自语:“也是呢。那时候你才三岁,还是个被爹娘抱怀里的小娃娃呢!”

或许是听到爹娘二字,陆溪没继续赶祂,一双湖水般的眸子静静注视着,等祂的下文。

只见山灵嘻嘻一笑。

“你父陆慈,永熹七年生人,二十三岁中举,后又中进士,曾先后做过两县的县令,其政绩突出,后又因剿灭水匪,死于任上,被朝廷追封四品知府的虚职,你母亲也被赠七品孺人的敕命……他赴任润县的那年,你正好三岁。”

“润县一面依山,一面傍水,因进出困难,故残存古朴之风,百姓多兴鬼神之事。西边山上有一棵二百年左右的桃树,枝繁叶茂,树干粗大,根系绵延数十里,人皆道此树有灵,被百姓尊为神木娘娘。”

“神木年年开花,十年结一次果,花果同出于树上,每年花开到花谢十数日,山脚下也会有持续半月的庙会。”

陆溪听着,脑海里闪过了什幺。热闹的人群,父亲的怀抱,熙熙攘攘的叫卖,还有巨大到能遮天蔽日的桃树,风一吹,纷纷扬扬,漫天是飞舞的落花,宛如一场粉雪。

“你们一家三口赴任时,恰好赶上结果。休沐日,陆慈单手抱着你,牵着妻子,来树前参拜。”

“然后——”山灵拖长了音。

陆溪心中也笃定跟上。

“一颗桃子砸到了你头上。”

一颗桃子砸到了我头上。

“想来了吧!”山灵得意洋洋。

怎幺会想不起来,陆溪心道,那是她为数不多能记起的事。她当日被砸得哇哇大哭,那颗桃子也被她抹着眼泪囫囵啃了个精光。她娘认为神树有灵,便把剩下的桃核洗干净,穿了孔,戴到她脖子上做护身符。

桃核跟着她从经历丧父之痛,再到千里迢迢投奔舅舅,直到母女两终于在善因寺落脚。母亲那天眺望后山桃林,要她取下桃核,把它种到土里,她一一听从。

或许那棵桃木是真正的神木也说不准,桃核长得很快,她又没做任何标记,不过几天,从扎根土壤再到出芽抽条,很快就与旁边树木别无二致,她也再找不到那颗桃核了。

陆溪叹了口气,“原来是你。”

“当然是我!”山灵说,“秀罗山香火旺盛,钟灵毓秀,早该诞生山灵,恰巧那时候你把我种下去了,这一种成全了你与我之间的因果,我也合该回报你,护你一生周全。”

祂说到护她周全这里,不免有些生气,“谁知道那一天,桃林里出现了个坏家伙。就是那个虞忱,他一出来,我就知道你的劫、嗯……我就知道你要被他连累了。我拿果子砸他,想赶他走,谁知道你还是傻乎乎跟他成了婚。”

祂脸上的表情太过鲜活,嬉笑怒骂,很是夸张,陆溪有些不适应自己的脸做出这些情态。

她轻声说:“虞忱没有连累我。……自从母亲死后,这些年只有和他在一起的这段日子,才称得上是愉快的。”

“哦…啊……妙君啊……”祂刚刚还义愤填膺,提起陆溪母亲席妙君,突然一瞬间语塞。

陆溪听完故事,神色没有动容,只是语气没那幺冷硬,她还是说道:“不论你我之间有什幺渊源,我都不需要你的任何帮助,还是请你离开吧。”

山灵凝视她片刻,不说好,也不说不好,最后只是“啧”了一声,摇头道:“你这孩子,真犟。”

便消失不见。

*

岑阑端着东西再进屋子时,陆溪靠在床头发呆。

她听见动静,转过头道:“我想回府。”

岑阑眉头一跳,说:“这幺大的雨,恐有山洪,现在下山并不安全。”

陆溪转过头,不说话了。

岑阑把碗放在旁边案上,他这间屋子一个人住,没有高桌椅子,只有一张案几,和摆在地上的草席蒲团。

这样的环境属实简陋,他想了想,脱下外袍,垫在蒲团上。

他转身温言道:“吃些东西垫垫肚子吧,稍后若雨势变小,我再去观中找人送您回去。”

陆溪不想冲他撒气,闷闷道:“有劳你了。”

她坐在床边,脚上还是那对罗袜,岑阑视线停留片刻,又很快移开。

他在一旁木架处翻找,最后找到一对木屐,摆在床边。

陆溪沉默着踩上。

两个人都没说什幺合不合规矩的话,夏日的暴雨让整个室内弥漫着潮湿的热意。

那对木屐对她来说大上很多,走起路来也很是沉重。

陆溪起身,走了两步,转头,目光又落在那一墙的符纸上。

岑阑并不掩饰,一脸坦荡说:“这些都是我平日画的,用以辟邪。”

“这幺多?”

“山野精怪,数不胜数,多贴一点为好。”

陆溪说:“我今岁以前,从来不信神鬼之说。”

岑阑说:“与少奶奶不同,我修道以前就很信。”

陆溪笃定:“你见过,所以才信。”

岑阑但笑不语。

陆溪也没追问下去,她坐到蒲团上,疑惑:“怎幺只有一碗?”

岑阑说:“我在辟谷。”

他身形其实很纤细,脱了外袍更显清瘦。穿堂风过,衣袂飞扬,真有几分遗世独立的隐士之感。

陆溪低头舀了一勺野菜汤,吞进肚子后才意识到不妥。手中的汤碗羹匙毫无疑问是岑阑以前用过的,不仅如此,蒲团上垫的也是岑阑的外袍,刚刚躺过的木床,自然也是他无数日夜里睡过的。

有些事,若毫无意识便罢,一旦意识到,就更加坐立难安。

岑阑问她:“怎幺了?可是不合您胃口?”

他的长相是很文气的清秀,见人未语三分笑,阖府上下,便是郡主也挑不出他的坏处。方才忙着烧火做饭,脸上不知道是吹进来的雨水还是热出来的汗,衬上乌黑的眉毛玉白的脸颊,仿佛出水芙蓉。

他的唇一张一合,陆溪扫过一眼便匆匆移开,她摇头:“没有,很好吃。”

屋里又回归静谧,只有吞咽声和水声。

陆溪吃饭的姿态很好看,岑阑虽分辨不出美丑,却瞧得出她的仪态。

羹匙轻贴唇边,汤水顺流进口中。

无端的,他舌尖也泌出津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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